水光晃了一下,叶澜的瞳孔跟着缩紧一瞬。那道细流正缓缓爬过青砖缝隙,离她的鞋尖只剩三寸。她没动,只是借着石柱的支撑,将身体重心向后微微一压,腰背贴得更实了些。腿上的颤抖还在,但呼吸终于稳了下来,像被硬生生拽回了喉咙里。
她张了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陈宇,你以为你设计陷害我,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这话出口时,四名杀手的脚步同时一顿。刀锋依旧指着她,可空气里的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压迫,而是多了一丝迟疑。
陈宇坐在茶案后,敲杯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原本翘着的嘴角僵了半秒,随即又扬起,像是要把那一瞬的凝滞压回去。“哦?”他轻笑一声,“你还想讲道理?在这凉亭里,刀尖底下,跟我谈‘高枕无忧’?”
叶澜没理他这句反问。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撞上他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我若死了,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她说得极慢,字字清晰,“你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法律?”陈宇突然站起身,冷笑炸开,“你跟我说法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西园别院,不是公堂!我不是犯人,你是将死之人!”
他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闪了一下。
那一瞬的波动太短,常人根本抓不住。但叶澜看到了——他右手食指在桌沿划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本能地掩饰心虚。
她立刻追了一句:“你说不是犯人?那你怕什么?既然清清白白,为何不敢让人查宫宴当日的内侍轮值记录?为何连夜销毁药房进出账册?”
陈宇脸色骤然阴沉。
“闭嘴!”他低喝。
可这声“闭嘴”来得太急,不像命令,倒像防御。
叶澜嘴角扯出一点弧度,不是笑,是狠劲儿顶上来的痕迹。她知道打中了。不是靠证据,是靠话术逼出来的反应。现代辩论课上学的那一套——用逻辑链条套住对方,逼他下意识回应,哪怕只是一瞬破绽,也能撕开裂缝。
她继续压:“你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杀了我,事情就结束了?可你知道吗,有些人已经盯上你了。你每走一步,都在留下脚印。你以为你在布局,其实你早就进了别人的局。”
“放屁!”陈宇猛地拍桌,茶杯跳起,滚落到地上摔碎。
这一声巨响让四名杀手齐刷刷看向他。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他弯腰捡起茶杯碎片,慢慢放进袖中,动作恢复从容。
“有意思。”他重新坐下,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你快死了,还能编出这么多话。看来苏婉清是真换了个人。”
叶澜没接这话。她只是把白玉簪往掌心更深处按了按,让那点锐利的痛感提醒自己别松懈。她的体力确实在往下掉,手臂火辣辣地疼,膝盖发软,但她不能示弱。只要还能说话,她就要说,说得越多,越能扰乱对方节奏。
“你不信?”她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派三个眼线轮流盯着我吃饭、睡觉、上茅房?为什么老仆换班时间比前两天提前半个时辰?你以为这些小动作没人发现?我告诉你,我已经记下了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句话的语气,甚至他们靴底踩过的泥痕。”
陈宇眯起眼。
这次他没动怒,也没笑,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对手。
几息之后,他忽然开口:“你说得对。”
叶澜一怔。
“我是有安排。”陈宇缓缓道,“但我安排的,不只是监视你。还有你的死法。”他抬手,指向左侧杀手,“比如他,专练割喉,一刀断气,不留痛苦。或者右边这位,擅长折骨,能让你活着喊三天才咽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想试试哪种?”
叶澜咬牙,舌尖抵住上颚,压住翻涌的寒意。她知道这是心理战,对方要用血腥描述击溃她的意志。但她不能退。
“随你。”她吐出两个字,嗓音竟比刚才还稳,“反正我都说了,我死了,你也跑不掉。大梁律法写得明明白白,诬陷朝廷命官之女、蓄意谋杀、勾结外臣动摇国本,哪一条都不轻。你就算现在杀了我,也洗不清你自己。”
陈宇的眼神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猛地站起,厉声道:“加快攻击!别让她再开口!”
四名杀手立刻逼近,脚步沉重,刀锋齐压。
叶澜被迫后退半步,脊背再次撞上石柱。她没躲,也没叫,只是抬头盯着陈宇,嘴里蹦出最后一句:“你慌了。”
陈宇没应。
但他转身的动作太快,像是急于避开她的目光。
杀手们开始合围,呈扇形压上,刀尖距离缩短到一尺之内。叶澜右手肘后的白玉簪已转至掌心,左手悄悄摸向袖中布裹硬枝。她知道下一秒就是生死搏杀,但她仍死死盯着陈宇的背影。
他站在亭子高阶上,没有回头。
可他的肩膀绷得太紧了。
叶澜忽然明白了——他不怕她逃,也不怕她反抗,他怕的是“说出来”。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事,被一个将死之人当众揭穿。
所以她必须继续说。
“陈宇!”她提高声音,“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可你连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左边那个,右肩旧伤发作时会不自觉抬手——那是上个月在城南打斗留下的吧?你让他来杀我,是想灭口还是试探忠诚?”
杀手身形一滞。
陈宇猛地回头:“住口!”
叶澜笑了,嘴角渗出血丝:“你看,我说中了。”
陈宇脸色铁青,再不废话,直接挥手:“杀了她!”
四名杀手同时踏步上前,刀光一闪。
叶澜猛吸一口气,双脚蹬地,借石柱反弹之力侧身闪避。第一刀劈空,砍在柱子上溅出火星。她顺势矮身,布裹硬枝横扫而出,砸中一人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
第二刀从斜上方斩下,她翻滚躲开,裙角被削去一角。第三刀拦腰横切,她抬腿踢飞旁边石凳挡了一下,趁机爬起。
可体力终究撑不住连续闪避。她刚站稳,第四刀已逼近咽喉。
她举簪格挡,“铛”一声脆响,金属相击震得虎口发麻。白玉簪没断,但手已抖得几乎握不住。
杀手毫不停歇,接连进攻。她左支右绌,步步后退,又被逼回凉亭中央。
水迹早已干涸,阳光斜照进来,映得满地碎瓷泛光。她喘着粗气,嘴角血迹未干,衣裙破损不堪,发髻散乱,脸上沾着尘土和血污。
可她的眼睛依然亮着。
陈宇站在高处,冷冷俯视。
“还不认命?”他问。
叶澜抹了把嘴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落在他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命?”她喘着说,“你说我的命,还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