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磨系列·续尾系列(1)
书名:狐尾的笔 作者:ZZZ 本章字数:5668字 发布时间:2026-02-23

天空依然阴沉,但我的心情却亮堂了起来。垃圾车哼着吱呀吱呀的老调子,载着我往第5家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叶厉吉的身影早就没了,可他送的那枚“福”字项链却贴在我的胸口,暖烘烘的。


我忍不住又摸了一下。


“阿西八,你今天运气不错嘛。”我对自己说。


车子拐过一条巷子,前面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和之前那些别墅区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盯着我。


第5家到了。


这家的主人是个中年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她在菜市场卖鱼,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味。我认识她三年了,每次来收垃圾,她都会多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卖不掉的烂菜叶子,偶尔还有几条不太新鲜的鱼。


“小阿西八来了?”周姐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今儿个运气好,给你留了点好的。”


她把袋子递过来,我接住,沉甸甸的。


“谢谢周姐。”


“谢啥啊,都是要扔的。”她擦了擦手,忽然压低声音,“哎,你跟姐说句实话,你收这些垃圾,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够吃饭。”


“够吃饭是够多少饭?一天三顿能不能保证?”


“能能能。”


周姐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馒头,塞到我手里:“早上蒸的,还热乎着,拿着吃。”


我低头看着那个馒头——白面馒头,上头还沾着几点葱花。热气从指缝里钻出来,痒痒的。


“周姐,这……”


“别这那的,快走吧,下家还等着呢。”她摆摆手,转身回了屋,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我把馒头小心地放在座位旁边,和那枚“福”字项链挨在一起。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看见周姐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女人模糊的剪影正在忙碌着什么。


第5家,没有考验。


车子继续往前。第六家在一片新开发的小区边上,主人是个年轻小伙子,租的房子,做电商的。我见过他几次,瘦瘦的,戴眼镜,永远穿着同一件灰色卫衣。他家的垃圾最有意思——全是快递纸箱和泡沫,偶尔还有几盒过期了的自热火锅。


今天他不在。


门口放着两个压扁的纸箱,摞得整整齐齐,上头压着一块砖头。箱子上贴了张纸条,用记号笔写着:“师傅辛苦了,箱子给您绑好了,直接拿就行。”


我愣了一下。


干了这么些年,头一回有人给垃圾写纸条。


我把纸箱搬到车上,那张纸条没舍得扔,揣进了口袋里。箱子摞上去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挺好听的。


第6家,也没有考验。


现在就剩最后一家了。


我看了眼天空,那片灰麻布好像淡了一点点,有个地方透出微微的白。大概快七点了吧。


最后一家在纯纯折磨1区的最边上,紧挨着那条臭水沟。房子是那种老式的自建房,两层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角落里爬满了青苔。主人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个老太太,一个人住。


我每次来,她都会站在门口等。


今天也是。


远远地,我就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根竹竿——不是拐杖,是她用来赶鸡的。其实这儿早没鸡了,但她还是每天拿着,像是习惯了。


“奶奶。”我把车停在门口,跳下来。


“哎,来了?”她眯着眼看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今儿个晚了点。”


“路上跟人聊了几句。”


“聊了好,聊了好,年轻人就该多聊聊。”她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等着啊,我给你拿。”


不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小布袋子出来。不是塑料袋,是那种老式的蓝布包袱,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今儿个垃圾少,就这些。”她把包袱递给我,“里头有几个瓶子,还有几本旧书,你看看有用没。”


我打开看了一眼——三个空酱油瓶,两本发黄的杂志,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边上磕掉了一块瓷。


“奶奶,这缸子还能用呢。”


“能用啥呀,漏了。”她摆摆手,“你拿去,看看能不能卖几个钱。”


我点点头,把东西归置好,准备把包袱还给她。


“包袱你留着。”她说,“天冷了,垫垫凳子。”


我攥着那块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奶奶,您一个人住,有啥需要帮忙的不?”


“没有没有,我好着呢。”她笑起来,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隔壁小王两口子天天来看我,给我带吃的。上回还给我买了个手机,说是能视频,我不会用,就放着。”


“那您有事就给他们打电话。”


“打打打。”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吃早饭了没?”


“吃了吃了。”


“吃的啥?”


我张了张嘴,想说吃了,但看着她那双浑浊却认真的眼睛,又说不出来了。


“还没吃。”我老实说。


她就笑了,像是早就知道似的:“等着。”


她转身进屋,这回时间长了点。我等在门口,看着那根竹竿靠在墙上,上头刻着歪歪扭扭的印子,大概是以前的什么记号。臭水沟那边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但不难闻。


门开了。


老太太端着一个碗出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还撒了葱花。


“吃。”她把碗塞到我手里,“趁热。”


我端着那个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奶奶,我这……”


“别说话,吃。”她拄着竹竿站在旁边,像一尊雕塑,“吃完了把碗放门口就行,我自己收。”


我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


面很烫,有点咸,但好吃极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老太太就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偶尔有邻居经过,她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一碗面吃完,我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饱了没?”她问。


“饱了饱了。”


“那就好。”她接过碗,“去吧,下家还等着呢。”


我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奶奶,我……”


“走吧走吧。”她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背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我看着她走进去,门轻轻关上。


然后我发动车子,慢慢开走。后视镜里,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最后一家,没有考验。但有面。


回出租屋的路上,天彻底亮了。太阳从灰麻布的缝隙里挤出来,洒下几缕淡黄色的光。路边的早餐摊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滋啦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我把车停在巷子口,步行往里走。


这是纯纯折磨1区最破的一片出租屋,房租一个月八十,不包水电。我的房间在地下室,1/7,七平米,刚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窗户是有的,但对着地面,只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脚。


不过我不挑。


活着嘛,能睡就行。


推开地下室的门,那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这是家的味道。


把今天收来的“宝物”归置好,我坐在床上,掏出那枚“福”字项链和那块蓝布包袱。项链挂在床头,包袱叠好垫在凳子上。然后我又摸出那张纸条——“师傅辛苦了,箱子给您绑好了,直接拿就行。”


我把纸条也压在枕头底下。


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宝贝。


坐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本子。那是我捡来的,前半本被人写满了,后半本空着。我在空白的部分写上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记:


“第1家:林总。空瓶一个,唾沫一口。无事。” “第2家:拳仙张。拳风很大,没见到人。” “第3家:那个帅哥。没说话。” “第4家:叶厉吉。蓝色妖水救了他,送我项链。” “第5家:周姐。烂菜叶,不新鲜的鱼,还有一个馒头。” “第6家:做电商的小伙子。纸箱两个,纸条一张。” “第7家:奶奶。空瓶三个,旧书两本,搪瓷缸子一个,包袱一块,还有一碗面。”


写完,我合上本子,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盯着它,忽然笑了。


“阿西八,”我对自己说,“你今天过得不错。”


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有一部手机,是捡的,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用。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


“喂,是阿西八师傅吗?”


声音有点耳熟。


“是我,你是……”


“我是叶厉吉!啊啊哥,你还记得我吗?”


我一下子坐起来:“记得记得,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少年的声音,有点紧张:“啊啊哥,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就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我愣住了。


“……啊啊哥?”


“有有有,有空。”我说,“几点?”


“六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


吃饭?


有人请我吃饭?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捡的,裤子是捡的,鞋也是捡的。身上那股味道,我自己闻习惯了,但别人……


我站起来,走到那个对着地面的窗户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脚。


有人请我吃饭。


我忽然想笑,但没笑出来。眼眶有点热,我揉了揉。


下午五点,我提前收了工。


回到地下室,我翻了半天,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衬衫——也是捡的,但洗得干净,叠得整齐。这是我留着过年穿的。


换上衬衫,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道黑印子。我赶紧洗了把脸,又用手蘸着水把头发捋顺。


还行。


照镜子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脖子上的红绳。那是叶厉吉送的项链,我一直戴着。


五点半,我出门了。


地址是纯纯折磨1区边上的一片老小区,房子比我们那儿强点,但也强不了多少。我找到那栋楼,爬了三层,站在一扇掉漆的铁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旁边挂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头放着几头蒜。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朴素的毛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温柔。


“您是阿西八师傅吧?快请进快请进。”


我有点手足无措地进了门。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上头已经摆好了几盘菜,热气腾腾的。


叶厉吉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我就笑了:“啊啊哥!你来了!”


“来了来了。”我搓着手,不知道该站该坐。


“快坐快坐,”他妈妈招呼我,“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我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桌子上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一盘青菜,还有一盆汤。这在平时,都是我不敢想的东西。


叶厉吉坐在我对面,他妈妈坐在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肉:“阿西八师傅,听厉吉说,今天多亏了您。这孩子低血糖,要不是您,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连忙摆手:“别别别,别叫师傅,叫我阿西八就行。这事儿不算啥,换了谁都会管的。”


“不是谁都管的。”她说,声音轻下来,“厉吉跟我说了,您给他喝的……那什么水?”


“蓝色妖水。”我说。


“对,蓝色妖水。”她顿了顿,“那东西,味道挺大的吧?”


我想说还行,但叶厉吉抢先开口了:“妈,那味儿可大了!跟喝汽油似的!但我喝完之后,啊啊哥还让我再来一口呢!”


他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妈,你怎么了?”叶厉吉问。


“没事没事。”她擦了擦眼角,“菜凉了,快吃快吃。”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味道很好,比周姐给的烂菜叶好一万倍。


吃到一半,叶厉吉忽然问:“啊啊哥,你每天都这样收垃圾吗?”


“对,每天都收。”


“累不累?”


我想了想,说:“累是累点,但是习惯了。”


“那你喜欢这个工作吗?”


我愣住了。


喜欢?


从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喜欢。因为每天都能见到不同的人,有的给我脸色看,有的给我馒头吃。今天还见了你,还见了你妈妈,还吃了这么好吃的饭。这就挺好的。”


叶厉吉眨眨眼,好像在消化我的话。


他妈妈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肉。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他妈妈不让,把我按在沙发上,说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叶厉吉凑过来,小声问:“啊啊哥,你那项链还戴着吗?”


我拉开衣领,露出红绳。


他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真好。”


临走的时候,他妈妈往我手里塞了个袋子。我打开一看,是打包好的饭菜,还有几个馒头。


“拿着,明天热热吃。”她说。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个袋子,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又堵住了。


“阿姨,我……”


“路上慢点。”她笑着说,“有空常来。”


叶厉吉在旁边挥手:“啊啊哥再见!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出楼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窗户里亮着灯,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前,好像是叶厉吉。


我冲那边挥了挥手。


窗户里的身影也挥了挥手。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袋子里的饭菜还温热着,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里。路过那个早餐摊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我,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没?”


“吃了。”


“那就好。”他继续收拾东西,我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光。我熟悉这段路,闭着眼都能走回去。


推开地下室的门,熟悉的霉味又来了。我打开灯,把那袋饭菜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有人给我馒头。


有人给我写纸条。


有人给我做面。


有人请我吃饭。


我摸出那枚“福”字项链,在灯光下端详。铜片已经有点旧了,但“福”字还很清楚。


我又摸出那张纸条,展开来再看了一遍。


然后我掏出那个本子,翻到今天的记录,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叶厉吉家。红烧肉,炒鸡蛋,青菜,汤。还有打包的饭菜。”


写完,我合上本子。


躺倒在床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今天林总说的话——“你这样的人也配看我这表。”


我笑了笑。


配不配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天有人给我做了碗面,有人请我吃了顿饭,有人叫我“有空常来”。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地下室里的灯发出嗡嗡的响声。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明天还有七家要收。


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样的人,收到什么样的垃圾,听到什么样的话。


但没关系。


我是阿西八布拉泽。


每天的工作都是对忍耐的一种考验,但我习惯了这种考验。


而且今天,我忽然发现,也不全是考验。


还有面,有饭,有馒头,有“福”字,有“路上慢点”。


快睡着的时候,我恍惚听见有人在喊我。


“啊啊哥——”


是叶厉吉的声音。


我笑了一下,翻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我收垃圾收了一整天,收了好多好多好东西。有馒头,有面,有红烧肉,有“福”字项链,有写满字的纸条。


还有笑容。


很多很多笑容。


纯纯折磨1区的天空,永远是那片灰麻布。太阳永远低垂隐匿在灰布之外,凌晨五点永远像凌晨五点。


但那又怎样呢?


凌晨五点,该起床了。


我睁开眼,天还没亮。地下室里的霉味还在,窗外只有来来往往的脚。


但我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七家等着我。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那件捡来的衣服,把那枚“福”字项链塞进领口,拿起那个破麻袋。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别的房间的呼噜声,分不清是猪还是人。


我笑了笑。


“阿西八,”我对自己说,“出发。”


吱呀作响的垃圾车启动了,后视镜里,那个地下室的门越来越小。


我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往第一家的方向开去。


天空阴沉,就像一整片灰暗的粗麻布。


但我胸口那枚“福”字,正发着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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