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依然是那片灰麻布。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对着地面的窗户——几双鞋走过去,几双鞋走过来,有的干净,有的沾着泥。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摸了摸胸口的“福”字项链,它还带着昨晚的余温。
今天是周一,按照惯例,周一垃圾最多。周末人们在家造了两天,周一早上全往外扔。我特别喜欢周一,就像渔夫喜欢涨潮,农民喜欢下雨。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纯纯折磨1区和2区对决的日子。拳仙张要上场。
我犹豫了一下,调转车头,往拳场方向开去。
拳场在纯纯折磨1区的最东边,是个露天的大棚子,四周用铁皮围着,顶上盖着彩钢瓦。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上头写着“第一届区际拳王争霸赛”几个大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也不知道是第几届。
我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卖糖葫芦的,卖瓜子花生的,还有卖那种五毛钱一杯的蓝色妖水的小贩。他们看见我的垃圾车,自动让出一条道,眼睛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表情——嫌弃里掺着点好奇,好奇里掺着点不屑。
我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过去。
门口收票的是个光头大汉,穿着件背心,露出两条花臂。他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干嘛的?”
“我……我想进去看看。”
“票呢?”
“没票。”
“没票看什么看?”他挥挥手,“走开走开,别挡着别人。”
我往旁边让了让,但没有走。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进来。”
我抬起头,看见拳仙张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
“张……张先生。”我有点结巴。
他没说话,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场子。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然后侧开身子,不情不愿地说:“进去吧。”
我跟着人群涌进场子。
大棚里已经坐满了人。正中间是一个用绳子围起来的擂台,擂台上铺着陈旧的垫子,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看台上人声鼎沸,有人在喊拳仙张的名字,有人在喊另一个区的选手,还有人纯粹是在起哄。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正好能看见擂台。
没过多久,比赛开始了。
拳仙张的对手是个壮得像头牛的汉子,据说来自2区,外号“推土机”。两个人站在擂台上,光身形就差了一圈。
裁判一声令下,比赛开始。
推土机像一辆真正的推土机那样冲过去,拳头带着风声砸向拳仙张。拳仙张侧身一躲,轻飘飘地让开,然后回了一拳,正打在对方肋下。
推土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拳仙!拳仙!拳仙!”
我也跟着喊,嗓子都喊哑了。
第二回合,推土机改变策略,不再猛冲,而是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往前压。拳仙张被逼到角落,眼看就要无路可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拳仙张忽然动了。他矮下身子,从推土机腋下钻过去,转身一拳,正中对方面门。
推土机晃了晃,倒了下去。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我也跟着跳起来,差点踩到旁边人的脚。
“拳仙赢了!拳仙赢了!”
裁判举起拳仙张的手,宣布他获胜。他站在擂台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看台。
扫到我这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热乎乎的。
比赛结束,人群散去。我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
“喂。”
我回头,看见拳仙张站在那儿。他已经换下了练功服,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看起来像个路人。
“张先生……”
“你跟我来。”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他带我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扇小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坐。”他说。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在我对面坐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每天都收垃圾?”
“对,每天都收。”
“累吗?”
我想了想,说:“累,但是习惯了。”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拇指大小,雕着一只老虎。
“这是?”
“给你的。”
我愣住了:“给……给我?”
“对。”他说,“昨天你在我门口收垃圾的时候,我看见你车上有个项链。谁送的?”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一个孩子送的。”
“什么孩子?”
我把叶厉吉的事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孩子送了你福,今天我送你一只虎。虎是辟邪的,福虎双全,以后你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我盯着那枚玉佩,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他站起身,“我该走了。以后有空,可以来我这儿坐坐。”
他把玉佩塞到我手里,转身进了屋。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手里的玉佩。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玉石上,泛着温润的光。
我把它小心地收进口袋,和那枚“福”字项链放在一起。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小门已经关上了,只有石榴树的枝条从墙头探出来,挂着几个青涩的小果子。
回到垃圾车上,我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
然后发动车子,往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开去。
第一家是林总那儿。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跟你说,那个项目我必须拿下来,多少钱都行……对,对……行,就这样。”
看见我的车,他皱起眉头,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又是你?”他走过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看了看天——确实比平时晚了点,太阳已经从灰麻布里挤出来了。
“对不起林总,我……”
“行了行了,别废话。”他从门后拎出一个袋子,扔在地上,“拿着赶紧走。”
我下车去捡那个袋子,刚弯腰,就听见他说:“等等。”
我直起身。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但已经晚了。那枚“福”字项链从领口滑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拿过来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然后嗤笑一声:“破铜烂铁,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他把项链扔回给我,“收垃圾的就该戴这种玩意儿。”
我接住项链,小心地挂回脖子上。
“行了,滚吧。”
我拎起袋子,往车上走。刚走两步,又听见他说:“等一下。”
我回过头。
他盯着我,忽然皱起眉头:“你身上什么味儿?”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还是那个味儿,和昨天一样。
“算了算了,赶紧走。”他挥挥手,像赶苍蝇。
我把袋子扔上车,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他还在那儿站着,嘴里不知道在骂什么。
我摸了摸胸口的项链,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
忽然就不那么难受了。
第二家是个新客户。
那是一栋新盖的小楼,外墙贴着亮闪闪的瓷砖,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的,比林总家门口的还大。
我按了按喇叭,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睡衣,脸上还贴着面膜。她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面膜皱成一团。
“收垃圾的?”
“对,大姐。”
“谁让你来的?”
“物业说您这儿需要收垃圾……”
“物业?”她打断我,“物业凭什么替我做主?我让你来了吗?”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上下打量我几眼,然后从门后拎出一个袋子,用两根手指提着,隔着老远扔过来。袋子砸在地上,破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几个空瓶子,一些用过的纸巾,还有几片卫生巾。
“捡起来。”她说。
我蹲下去,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捡回袋子里。纸巾沾了灰,瓶子上也蹭了泥,但没关系,回去擦擦就行。
捡完最后一个,我站起来,把袋子放上车。
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我,脸上的面膜已经翘起了边。
“走吧,以后别来了。”
我点点头,发动车子。
开出去十几米,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站在那儿,像一尊面膜雕塑。
第三家是个老客户。
姓刘,是个退休工人,一个人住。他家的垃圾最有规律——全是报纸和杂志,偶尔有几个酒瓶子,都是二锅头。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的车,他站起来,从门后拎出一个袋子。
“来了?”
“来了,刘大爷。”
他把袋子递给我,忽然问:“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
“吃的啥?”
我张了张嘴,想说吃了,但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眯起来的眼睛,又说不出来了。
“还没吃。”我老实说。
他就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塞到我手里:“拿着,早上煮的,还热乎。”
我握着那个鸡蛋,热气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谢谢刘大爷。”
“谢啥,快吃吧。”
我站在那儿,剥开蛋壳,一口一口把鸡蛋吃了。他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
“好吃不?”
“好吃。”
“那就行。”他点点头,“明儿个再来,我给你留着。”
第四家是那个做电商的小伙子。
今天他在家。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拆快递,地上堆了一堆纸箱。看见我的车,他站起来,冲我招招手。
“师傅来了?”
“来了来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纸箱:“今儿个多,辛苦您了。”
我跳下车,开始帮他收拾那些纸箱。他也蹲下来一起弄,把纸箱压扁,摞在一起,然后用绳子捆好。
“师傅,您贵姓?”
“叫我阿西八就行。”
“阿西八?”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名字有意思。”
“你呢?”我问。
“我姓陈,叫陈远。远近的远。”
我们把纸箱捆好,抬到车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问:“师傅,您收这些纸箱,一斤能卖多少钱?”
“三毛。”
“这么少?”他皱起眉头,“那您一天能收多少?”
“不一定,多的时候几百斤,少的时候几十斤。”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师傅,这个您拿着。我在网上开店,每天都有很多纸箱。以后您不用去别处收了,都来我这儿,我给您留着。”
我接过名片,上头印着“陈远——XX电商创始人”。
“谢谢陈老板。”
“别叫老板,叫小陈就行。”他笑了笑,“您等一下,我给您拿点东西。”
他跑进屋,不一会儿拎着一个袋子出来。袋子里是几盒自热火锅,还有几瓶饮料。
“这些快过期了,卖不出去,您别嫌弃。”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两个月,哪来的快过期?
“这……”
“拿着吧,我这儿多得是。”他摆摆手,“下回再来啊。”
我点点头,把袋子放好。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门口,还在拆那些快递。阳光照在他身上,年轻的脸上一片认真。
第五家是周姐。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门口洗鱼,一盆水已经变成乳白色,几条鲫鱼在盆里扑腾。看见我的车,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小阿西八来了?”
“来了,周姐。”
她拎出一个袋子,递给我:“今儿个运气不好,没剩啥菜,就几个土豆,还有点鱼内脏,你要不要?”
“要要要。”
她把袋子递过来,忽然盯着我看了几眼:“哎,你今天看着不太一样。”
我愣了一下:“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精神了点?”
我摸了摸脸,笑了。
“可能是吃了鸡蛋。”
“啥鸡蛋?”
我把刘大爷给我煮鸡蛋的事说了。她听完,也笑了:“这老头,人挺好的。”
“对,挺好。”
她想了想,又从围裙兜里摸出十块钱,塞到我手里:“拿着,买点肉吃。”
“周姐,这不行……”
“别废话,拿着。”她板起脸,“你要是不收,下回别来我这儿收垃圾。”
我攥着那十块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摆摆手,回去继续洗鱼。
第六家是那个老太太家。
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竹竿。今天竹竿上挂着个塑料袋,袋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
“奶奶。”
“来了?”她眯着眼看我,“今儿个比昨天早点。”
“对,今天起得早。”
她把竹竿上的袋子取下来,递给我:“今儿个垃圾少,就这点东西。”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一个空油瓶,几个易拉罐,还有一块用了一半的肥皂。
“奶奶,这肥皂还能用呢。”
“不能用了,滑。”她摇摇头,“你拿去,看看能卖几个钱就卖几个钱。”
我把东西收好,站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我,忽然问:“昨天那碗面,吃饱了没?”
“吃饱了吃饱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屋,这回时间比昨天长。我等在门口,看着那根竹竿靠在墙上,上头挂着的塑料袋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门开了。
她端着一个碗出来,碗里是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早上蒸的,肉馅的,你尝尝。”
我接过碗,看着那几个白胖的包子,眼眶忽然有点热。
“奶奶,我……”
“别说话,吃。”她拄着竹竿站在旁边,“吃完了把碗放门口就行。”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很香,汁水在嘴里炸开。
我忽然想起叶厉吉说的那句话——“我妈说,好人不分贵贱。”
奶奶是好人,周姐是好人,刘大爷是好人,小陈是好人。
还有拳仙张,还有叶厉吉,还有叶厉吉的妈妈。
他们都是好人。
我一边吃包子,一边偷偷抹了抹眼角。
第七家是最后一家。
那是个中年男人,姓什么我不知道,只见过一次。上次去的时候,他递给我一袋垃圾,然后看看我,没说话。
今天他也在家。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的车,他放下水管,走过来。
“来了?”
“来了。”
他点点头,从门后拎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等着他像上次那样看看我就走。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忽然问:“你每天都这样收垃圾?”
“对,每天都收。”
“累不累?”
这个问题,昨天叶厉吉也问过。
我想了想,说:“累是累点,但是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个弟弟,以前也收垃圾。”
我愣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被车撞的。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一个酒驾的司机。”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远处,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跟他长得有点像。”他说,“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项链。
“好好活着。”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袋垃圾放上车,发动车子,慢慢开走。
后视镜里,那扇门一直关着。
回出租屋的路上,天又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垃圾车吱呀吱呀地响,像一首唱不完的老歌。
我把车停在巷子口,拿着今天收来的东西往里走。
那几个包子还剩两个,我舍不得吃,用塑料袋包好,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推开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打开灯,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林总那儿收来的袋子——打开一看,都是些包装盒和废纸,没什么特别的。
新客户那个女人的袋子——我处理了一下,把那些纸巾和卫生巾单独装起来,瓶子留着。
刘大爷给的煮鸡蛋——已经吃了,但那个壳我还留着,放在窗台上。
小陈给的纸箱——明天拿去卖,应该能卖个十几块。
小陈给的自热火锅和饮料——收好,留着慢慢吃。
周姐给的土豆和鱼内脏——土豆可以煮着吃,鱼内脏明天拿去喂野猫。
周姐给的十块钱——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奶奶给的包子——还剩两个,明天当早饭。
奶奶给的肥皂——虽然她说不能用,但我试了试,还能用,就是有点滑。
最后那个男人说的话——我记在心里。
我掏出本子,翻到今天的记录,开始写:
“第1家:林总。空瓶一个,唾沫若干,问了我项链的事。无事。” “第2家:新客户,女的,面膜。垃圾袋破了,捡了一遍。” “第3家:刘大爷。煮鸡蛋一个。” “第4家:小陈。纸箱若干,自热火锅几盒,饮料几瓶,还给了我名片。” “第5家:周姐。土豆几个,鱼内脏一包,还有十块钱。” “第6家:奶奶。空油瓶一个,易拉罐几个,肥皂一块,还有包子两个。” “第7家:那个男人。他说他弟弟以前也收垃圾,被车撞死了。让我好好活着。”
写完,我合上本子。
躺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又摸了摸胸口的项链。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拳仙张送我这枚玉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虎是辟邪的。”
那个男人的弟弟被车撞死了。
是不是因为没有辟邪的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忽然有点害怕。
凌晨四点收垃圾的时候,天那么黑,车那么多。
我从来没想过会出事。
但今天那个男人的话,让我想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把那枚玉佩从口袋里拿出来,找了根红绳,穿起来,和那枚“福”字项链挂在一起。
福虎双全。
拳仙张说,以后我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我握着那两个小东西,忽然觉得安心了一点。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半夜回来了,踢踢踏踏的,应该是喝了酒。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七家。
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收到什么东西,听到什么话。
但我知道,不管遇见什么,我都会继续收垃圾,继续活着。
好好活着。
快睡着的时候,我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不是敲我的门,是敲地下室走廊的门。
“开门!开门!”
有人在喊。
然后我听见隔壁的门开了,传来一阵争吵声。
“房租呢?这都几号了?”
“老板,再宽限几天……”
“宽限宽限,每次都宽限,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吵了很久,最后是摔门的声音,和一阵骂骂咧咧的脚步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我活着。
我好好地活着。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摸过来一看,是叶厉吉。
“啊啊哥!你今天有空吗?”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有,什么事?”
“我妈说,想请你来吃午饭。今天包饺子!”
我愣了一下。
又是吃饭?
“啊啊哥?”
“有有有,有空。”我说,“几点?”
“十二点!你直接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
包饺子。
有人请我吃饺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换上的衬衫已经皱了,上头还有几道黑印子。
得洗洗。
我爬起来,把那件衬衫泡在盆里,搓了半天,晾在窗台上。
窗户外面,几双鞋走过去,几双鞋走过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