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我收完上午的最后一家,把车停在巷子口,换上了那件晾了一上午的衬衫。衬衫还是湿的,穿在身上凉飕飕的,但我不在意。对着后视镜照了照,头发有点乱,用手蘸着水捋了捋,又抹了抹脸上的灰。
还行。
叶厉吉家还是那扇掉漆的铁门,门上那张褪色的福字比上次更旧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扇一扇的。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叶厉吉站在门口,穿着件干净的白T恤,看见我就笑了:“啊啊哥!快进来!”
我跟着他进屋。客厅里,他妈妈正围着围裙在包饺子,桌上摆着一盆馅、一叠皮,还有一碗面粉。看见我,她笑着招呼:“阿西八师傅来了?快坐快坐,马上就好。”
我有点局促地坐下,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啊啊哥,你会包饺子吗?”叶厉吉凑过来问。
“会……会一点。”
“那你来帮忙!”他把我拉到桌边,塞给我一张饺子皮,“我妈包的不好看,你包个好看的给她看看!”
他妈妈笑着拍了他一下:“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也笑了,接过饺子皮,舀了一勺馅,开始包。
小时候,外公教过我包饺子。他说,饺子要包得圆圆的,像元宝,这样吃了才有福气。我已经很多年没包过了,手有点生,但包着包着,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叶厉吉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哇,啊啊哥,你包得真好!”
“还行还行。”
他妈妈也凑过来看,点点头:“确实包得好,比我强多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包。
包着包着,叶厉吉忽然问:“啊啊哥,你一个人住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对,一个人。”
“那你平时都吃什么?”
“什么都吃。”我想了想,“有时候买点馒头,有时候煮点面,有时候周姐给我点菜,刘大爷给我煮鸡蛋,奶奶给我包子……”
“奶奶是谁?”
“也是个客户,对我挺好的。”
叶厉吉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不是一个人啊,你有这么多人给你吃的。”
我愣住了。
对哦。
我有周姐,有刘大爷,有奶奶,有小陈,有拳仙张,有叶厉吉,有叶厉吉的妈妈。
我不是一个人。
饺子包好了,他妈妈拿去煮。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了,白白胖胖的,挤在盘子里,散发着香味。
“快吃快吃。”他妈妈给我夹了几个,“尝尝咸淡。”
我咬了一口,馅很香,是猪肉白菜的,还有一点点姜的辛辣。
“好吃!”我说。
叶厉吉也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但还一个劲地说:“好吃好吃!”
他妈妈看着我们,笑了。
吃到一半,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叶厉吉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件花哨的毛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哎哟,厉吉妈妈,在家呢?”
“在呢在呢,快进来坐。”
那女人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是?”
“哦,这是我朋友,阿西八。”叶厉吉说,“来我家吃饭的。”
“朋友?”那女人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那件还有点湿的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哦……朋友啊。”
她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跟他妈妈寒暄了几句,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嫌弃里掺着好奇,好奇里掺着不屑。
“那什么,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厉吉妈妈,下回……下回有事咱们单独聊。”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叶厉吉的妈妈叹了口气,没说话。
叶厉吉却忽然开口了:“妈,那个阿姨为什么那样看啊啊哥?”
“小孩子别瞎说。”
“我没瞎说。”他认真地说,“她那个眼神,就像看垃圾似的。”
我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厉吉的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叶厉吉:“厉吉,你记住,人不能那样看别人。”
“我知道。”叶厉吉说,“妈你说过,好人不分贵贱。”
“对。”她点点头,“记住了就好。”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阿西八师傅,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没事,我习惯了。”
“习惯了也不行。”她说,“习惯归习惯,但你得知道,那不是你的问题。”
我愣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问题。”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吃完饺子,叶厉吉拉着我看他的玩具。他有个小小的塑料箱子,里头装着几辆小汽车,几个奥特曼,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图画书。
“啊啊哥,你看,这个奥特曼会发光!”他按了一下按钮,奥特曼的胸口亮起红灯。
“哇,真的会发光。”
“这个给你。”他把奥特曼塞到我手里。
“不行不行,这是你的玩具。”
“我还有呢。”他从箱子里又掏出一个,“你看,这个是新的,那个旧的给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奥特曼——确实有点旧,身上有几道划痕,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谢谢。”我说。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下午一点,我该走了。
叶厉吉的妈妈给我打包了一饭盒饺子,塞到我手里:“晚上热热吃。”
“谢谢阿姨。”
叶厉吉送我到门口,挥着手:“啊啊哥再见!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说厉吉妈妈怎么想的,什么人都在家里领,那收垃圾的多脏啊,万一有病菌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说:“就是就是,也不为孩子想想。”
“要我说啊,厉吉妈妈也是命苦,一个人带孩子,脑子都带糊涂了……”
我没再听下去,快步下了楼。
走出楼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
没事。
习惯了。
下午的垃圾还是要收的。
我发动车子,往下一家开去。
第八家——不对,今天是新的一周,从第一家开始算。
第一家是个早餐店。
老板姓马,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炸油条。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收摊,桌上摆着几笼剩下的包子,几个炸糊了的油条。
“来了?”他看见我,招招手,“今儿个剩的不多,就这些,你拿去吧。”
他把那些包子油条装进一个袋子里,递给我。
“谢谢马老板。”
“谢啥,反正也是扔。”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对了,你帮我个忙。”
“您说。”
“门口那堆纸箱,帮我搬到车上,太重了,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跳下车,帮他把那些纸箱摞好,搬到他的三轮车上。他站在旁边看着,递给我一瓶水。
“喝口水,歇歇。”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他忽然问:“你天天这样收垃圾,累不累?”
这个问题,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了。
我想了想,说:“累是累点,但是习惯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喝完水,把瓶子还给他。他接过瓶子,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
“马老板,这不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摆摆手,“我年轻时候也干过苦力,知道不容易。”
我攥着那十块钱,看着他。
他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胖胖的背影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第二家是个年轻姑娘。
她住在一栋公寓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每次我去,都得爬楼梯上去拿她的垃圾。她的垃圾最轻——都是些外卖盒子、快递包装,偶尔有几个化妆品瓶子。
但今天不太一样。
我敲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那个……垃圾呢?”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门边的袋子。
我拎起袋子,准备走。
“等一下。”她忽然开口。
我回过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没事了,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你没事吧?”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嚼着一颗没熟的青杏。
“有事又怎样?”她说,“你能帮我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走吧。”
我没走。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马老板给的包子,还热乎着,用塑料袋包得好好的。
我把包子递给她。
“给你。”
她愣住了。
“这是……”
“包子,还热着。”我说,“吃点东西,会好一点。”
她低头看着那个包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去。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点点头,拎起垃圾袋,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喂。”
我回头。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包子,眼睛里的红色好像淡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阿西八。”
“阿西八……”她念了一遍,“我叫小月。月亮的月。”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第三家是个老头儿。
姓什么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然后坐在门口晒太阳,一直到天黑。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那儿,眼睛眯着,好像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拿起垃圾袋,准备走。
“小伙子。”
我停下脚步。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今天来得早了点。”
“对,今天顺路。”
他点点头,忽然问:“你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不知道,大概三十多吧。”
“三十多……三十多好啊。”他叹了口气,“我年轻时候也三十多,一晃眼就八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听他说。
“年轻时候,我也干过很多活。种地、搬砖、挖煤、看大门……什么都干过。”他说,“现在干不动了,就坐着晒太阳。”
他指了指门口的垃圾袋:“那里面有几个瓶子,你拿去卖了吧。”
“好的,谢谢大爷。”
“谢啥。”他摆摆手,“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我拎着垃圾袋,往车上走。
走出几步,又听见他说:“小伙子,好好活着。”
我回头看他。
他又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像干涸的河床。
第四家是那个做电商的小陈。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门口等我,身边堆着一大摞纸箱。
“师傅来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今天货多,辛苦您了。”
我们俩一起把纸箱摞上车。摞到一半,他忽然问:“师傅,您上次给我的名片,还留着吗?”
“留着呢。”
“那就好。”他点点头,“我跟几个朋友说了您的事,他们都说以后纸箱都留给您。我把地址发给您,您有空去收一下。”
我愣了一下:“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笑了,“您帮我处理垃圾,我帮您介绍客户,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地址,一共五家,都在附近。您有空去看看。”
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五家。
新客户。
我忽然想起那个问题——“你每天都这样收垃圾,累不累?”
累。
但现在好像没那么累了。
第五家是个老客户,姓吴,开修车铺的。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修一辆面包车,满手都是机油。看见我的车,他抬起头,喊了一声:“来了?垃圾在门口,自己拿。”
我拎起门口的垃圾袋,正准备走,他忽然喊住我:“等一下。”
我回头。
他从车底下钻出来,擦了擦手,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铁盒,锈迹斑斑的,但盖子还能盖紧。
“这是什么?”
“不知道,修车的时候从一辆旧车底盘上掉下来的。”他说,“打开看看。”
我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叠照片,黑白的那种,边缘已经发黄。
第一张,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座老房子前面,穿着那种几十年前的衣服,脸上带着笑。
第二张,是一个婴儿,裹在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
第三张,是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风车。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我一张一张翻下去,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
“这是谁家的?”我问。
“不知道。”老吴摇摇头,“那辆车是报废车,拖来的时候就这样。车主早找不到了。”
我合上铁盒,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你留着吧。”老吴说,“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我把铁盒收好,放进口袋里。
那叠照片贴着我的腿,有点硌,但我不觉得难受。
第六家是周姐。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收摊,盆里还剩几条鱼,在浑浊的水里游来游去。
“小阿西八来了?”她看见我,招招手,“今天收成咋样?”
“挺好的,马老板给了包子,小陈介绍了新客户。”
“那不错啊。”她笑了,“来,帮姐个忙。”
我跳下车:“什么忙?”
她指了指那几条鱼:“这几条卖不掉了,你拿回去吃。”
“周姐,这……”
“别这那的。”她拿了个塑料袋,把鱼装进去,递给我,“回去养着,能吃好几天。”
我接过袋子,看着那几条鱼在塑料袋里扑腾。
“谢谢周姐。”
“谢啥。”她摆摆手,“对了,你昨天那个煮鸡蛋,谁给的?”
“刘大爷。”
“刘大爷?”她想了想,“是那个住东边的老头儿?”
“对。”
“那老头儿人挺好,就是一个人怪可怜的。”她叹了口气,“他儿子在外地,一年也回不来一趟。”
我愣了一下。
刘大爷的儿子,在外地?
我从来不知道。
第七家是奶奶家。
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竹竿。今天竹竿上挂着个什么东西,远远的看不清楚。
“奶奶。”
“来了?”她眯着眼看我,“今天又晚了点。”
“对,今天帮人搬了点东西。”
她把竹竿上的东西取下来,递给我。
那是一个布袋子,手工缝的那种,蓝色的底,上面绣着一朵小红花。
“这是什么?”
“给你做的。”她说,“你不是天天装那些瓶子罐子吗?用这个装,比塑料袋结实。”
我捧着那个布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布袋子不大,但针脚很细,每一针都缝得密密实实的。那朵小红花绣得有点歪,但红得很鲜艳。
“奶奶,这……”
“别说话。”她摆摆手,“拿着用,坏了再给你做新的。”
我把布袋子小心地收好,和那个铁盒放在一起。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屋,这回时间很长。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根竹竿。今天没挂塑料袋,光秃秃的,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音。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