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一个碗出来,碗里是几个饺子。
“今天包的,韭菜鸡蛋馅,你尝尝。”
我接过碗,看着那几个饺子。
白的皮,绿的馅,还冒着热气。
“奶奶,我今天中午刚吃过饺子。”
“吃过再吃点。”她说,“多吃点,长身体。”
我笑了。
长身体。
我都三十多了。
但我还是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韭菜很香,鸡蛋很嫩,还有一点点虾皮的鲜。
好吃。
比中午的还好吃。
吃完饺子,我把碗还给她。她接过碗,忽然问:“那个项链,还戴着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拉开衣领,露出那枚“福”字项链。
她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戴着好,戴着好。”
我又掏出那枚玉佩:“还有这个,昨天有人送的。”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虎?谁送的?”
“拳仙张。”
“拳仙张?”她想了想,“是那个打拳的?”
“对。”
她把玉佩还给我,点点头:“虎好,虎辟邪。福虎双全,你的福气来了。”
我笑了笑,把玉佩收好。
福气来了?
我不知道。
但今天确实挺好的。
第八家,也是最后一家。
是那个说他弟弟也收垃圾的男人。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的车,他放下水管,走过来。
“来了?”
“来了。”
他点点头,从门后拎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等着他像昨天那样说点什么。
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西八。”
“阿西八……”他念了一遍,“这名字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别人都这么叫,我就这么应。”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拎着垃圾袋,准备走。
“等一下。”他说。
我回头。
他站在那儿,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你还来吗?”
“来。”我说,“每天都来。”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车上走。
走出几步,我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叫什么不重要。”
“那我怎么叫你?”
他想了想,说:“叫老李吧。”
老李。
我点点头,上车,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回出租屋的路上,天又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垃圾车吱呀吱呀地响,像一首唱不完的老歌。
我把车停在巷子口,拿着今天收来的东西往里走。
周姐给的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奶奶给的布袋子,抱在怀里软软的。
老吴给的铁盒,贴在大腿上有点硌。
小陈给的地址,装在口袋里热热的。
小月说的那句话——“我叫小月,月亮的月”——记在心里。
推开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打开灯,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马老板给的包子油条——已经给小月一个,还剩几个,明天当早饭。
小陈给的地址——展开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老吴给的铁盒——打开来,把那叠照片一张一张翻了一遍,然后原样放好,收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周姐给的鱼——找了个盆养起来,那几条鱼在盆里游来游去,好像还挺自在的。
奶奶给的布袋子——挂在床头的钉子上,和那枚“福”字项链、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还有那叠照片。
我不知道那是谁家的,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但那些脸,那些几十年前的脸,现在就在我的床底下。
我掏出本子,翻到今天的记录,开始写:
“第1家:马老板。包子油条若干,十块钱,还有一瓶水。” “第2家:小月。她哭了,我给了她一个包子。她叫小月,月亮的月。” “第3家:晒太阳的老大爷。他说他八十了,让我好好活着。” “第4家:小陈。介绍了五家新客户,地址在枕头底下。” “第5家:老吴。修车的,给了我一盒照片,几十年前的。” “第6家:周姐。鱼几条,她说刘大爷的儿子在外地。” “第7家:奶奶。布袋子一个,饺子几个,她说福虎双全。” “第8家:老李。他说他叫什么不重要,叫老李就行。明天还去。”
写完,我合上本子。
躺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摸了摸胸口的项链,又摸了摸那枚玉佩。
福虎双全。
奶奶说,我的福气来了。
我不知道福气是什么样子。
但今天,有人给了我包子,有人告诉我她的名字,有人让我好好活着,有人给我介绍客户,有人给我一盒照片,有人给我鱼,有人给我做布袋子,有人让我明天还去。
这可能就是福气吧。
窗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唱歌,喝醉了那种,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听着那跑调的歌声,忽然笑了。
明天还有八家。
不对,加上小陈介绍的五家,是十三家。
十三家。
我从来没一天收过十三家。
但没关系。
我是阿西八布拉泽。
每天的工作都是对忍耐的一种考验,但我习惯了这种考验。
而且最近,我发现考验越来越少,福气越来越多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摸过来一看,是叶厉吉。
“啊啊哥!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他的声音,有点兴奋:“啊啊哥,我妈说,以后每个周末你都来我家吃饭吧!”
我愣住了。
“每个周末?”
“对!每个周末!”他说,“我妈说你一个人吃饭太可怜了,反正我们也是两个人,多你一个不多。”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啊哥?”
“在呢。”
“你来不来?”
我想说“不用了,太麻烦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来。”
“太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那这个周末你还来!我妈说包馄饨!”
“好。”
“那我挂了,晚安啊啊哥!”
“晚安。”
挂了电话,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每个周末。
吃饭。
有人等我吃饭。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风吹过巷子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哼什么曲子。
我忽然想起今天那个晒太阳的老大爷说的话。
“好好活着。”
嗯。
好好活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灰麻布一样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几颗星星,像谁撒的碎银子。
我穿上那件衬衫——今天它干了,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把“福”字项链和玉佩挂好,把奶奶给的布袋子挎在肩上,把那张写满地址的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揣进口袋。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别的房间的呼噜声,分不清是猪还是人。
我笑了笑。
“阿西八,”我对自己说,“今天有十三家。”
吱呀作响的垃圾车启动了,后视镜里,那个地下室的门越来越小。
我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往第一个新客户的方向开去。
天空阴沉,就像一整片灰暗的粗麻布。
但我胸口那枚“福”字和那只虎,正发着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光。
第一家新客户,是个开小卖部的。
我到的时候,他刚开门,正往门口摆东西。看见我的车,他招招手:“是小陈介绍来的吧?”
“对,对。”
“来来来,纸箱在后院,我给你留着呢。”
他把一摞纸箱搬出来,摞得整整齐齐的,还用绳子捆好了。
“这么多?”我有点惊讶。
“攒了半个月了。”他说,“小陈说你人好,让我都留给你。”
我帮他一起把纸箱抬上车。
搬完,他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喝口水,歇歇。”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他站在旁边,忽然问:“你收这个,一天能挣多少?”
我想了想,说:“不一定,多的时候几十块,少的时候十几块。”
他点点头:“那不多啊。”
“够吃饭就行。”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心态好。”
我也笑了。
心态好?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够吃饭确实就行了。
第二家新客户,是个开理发店的。
是个年轻小伙子,染着黄头发,穿着紧身裤,说话的时候喜欢甩头发。
“哥!你来了!”他看见我,热情得不得了,“小陈说你要来,我特意给你留着呢!”
他店里的纸箱不多,但有一个大袋子,装满了空瓶子。
“这些瓶子都给你。”他说,“本来我要扔的,但小陈说你能卖钱。”
我看了看那些瓶子——有饮料瓶,有啤酒瓶,还有几个洗头膏的瓶子。
“谢谢。”
“谢啥。”他甩了甩头发,“哥,你等一下。”
他跑进店里,不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吹风机,旧的,电线有点破皮,但看起来还能用。
“这个给你。”他说,“前几天有个客人落这儿的,一直没人来拿。你要是不嫌弃,拿回去用。”
我接过那个吹风机,看着那根破皮的电线。
“谢谢。”
“没事儿,天冷了,吹吹头发暖和。”他甩了甩头发,“那我进去了啊,哥,下回再来。”
我点点头,把吹风机收好。
第三家新客户,是个开面馆的。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看见我的车,她从店里探出头:“收垃圾的?”
“对,小陈介绍来的。”
“哦哦哦,小陈啊。”她走出来,“纸箱在后厨,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店面,走进后厨。后厨里热气腾腾的,几口大锅冒着白气,一个师傅正在拉面,面条在手里甩来甩去,像白色的绸带。
“就这些。”她指了指墙角的一摞纸箱。
我开始搬那些纸箱。搬到一半,她忽然端着一碗面走过来:“先吃点东西,搬完再吃。”
我愣住了:“这……”
“早上刚熬的汤,趁热吃。”她把碗塞到我手里,转身又去忙了。
我端着那碗面,站在后厨里,不知道该站该坐。
那个拉面的师傅看了我一眼,努努嘴:“那边有凳子。”
我坐过去,开始吃面。
面很筋道,汤很鲜,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我把碗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继续搬那些纸箱。
搬完,老板出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搬完了?”
“搬完了。”
“那就行。”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这几个馒头你拿着,下午饿了吃。”
我接过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行了,走吧。”她摆摆手,“下回再来。”
走出面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灰麻布一样的天空裂开几道缝,金黄色的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街上,照在行人身上,照在我的垃圾车上。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馒头还热着,透过袋子传到手心里。
忽然想起叶厉吉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你有这么多人给你吃的。”
对。
我不是一个人。
我把馒头小心地放好,发动车子,往下一家开去。
这一天,十三家,我跑到了天黑。
最后一个新客户,是个开杂货铺的老太太。她的店在纯纯折磨1区的最边上,再往前走就是2区的地界了。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正在收摊,把门口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回店里。
“奶奶,是小陈介绍来的。”我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眯着眼打量了半天,然后点点头:“哦,小陈说的那个人啊。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店。店里很乱,到处堆满了东西,酱油、醋、盐、糖、卫生纸、洗洁精……什么都有。
“纸箱在后院。”她指了指后面,“你自己去拿。”
我穿过店堂,来到后院。后院不大,堆着几十个纸箱,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我开始搬那些纸箱。
搬到一半,她忽然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西八。”
“阿西八?”她皱起眉头,“这什么怪名字?”
“别人都这么叫。”
“那你本名叫什么?”
我愣住了。
本名?
我想了想,想了很久。
然后我摇摇头:“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从小就没人叫过我本名。”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店里。
我继续搬那些纸箱。
搬完最后一个,天已经全黑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走。
“等一下。”
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件棉袄,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这件袄子是我老伴的,他走了三年了。”她说,“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穿。天冷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件棉袄,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她塞到我手里,“大小应该差不多,他年轻时候跟你差不多瘦。”
我接过那件棉袄,抱在怀里。
棉袄很软,很暖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谢谢奶奶。”
“谢啥。”她摆摆手,“走吧走吧,天黑了,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抱着那件棉袄,走出杂货铺。
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盯着我。
我把棉袄小心地放好,发动车子。
垃圾车吱呀吱呀地响,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开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多待一会儿。
今天十三家。
十三家,十三个人。
有人给我水,有人给我面,有人给我馒头,有人给我吹风机,有人给我棉袄。
有人叫我“哥”,有人叫我“师傅”,有人叫我“小伙子”。
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的问题——“那你本名叫什么?”
本名。
我真的不知道。
从小就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福利院的人叫我“小七”,因为我是第七个被送来的。后来出来讨生活,别人叫我“收垃圾的”,再后来,有人开始叫我“阿西八”。
我也不知道“阿西八”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一句骂人的话,又好像不是。
但别人这么叫,我就这么应。
时间长了,我就成了阿西八。
可是今天,那个老太太问我本名的时候,我忽然想了一下——
如果我有本名,会叫什么?
不知道。
可能叫“小七”吧。
也可能叫别的什么。
但没关系。
阿西八也挺好的。
回到出租屋,我把今天收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小卖部老板给的水——已经喝了,瓶子留着卖钱。
理发店小伙子给的吹风机——电线破了皮,明天找老吴看看能不能修。
面馆老板给的馒头——还剩两个,明天当早饭。
杂货铺老太太给的棉袄——叠好,放在床头,明天开始穿。
还有那些纸箱——明天拿去卖,应该能卖个几十块。
我掏出本子,翻到今天的记录,开始写:
“新客户1:小卖部老板。纸箱若干,水一瓶。” “新客户2:理发店小伙子。纸箱若干,瓶子若干,吹风机一个。” “新客户3:面馆老板。纸箱若干,面一碗,馒头几个。” “新客户4到12:略。” “新客户13:杂货铺老太太。纸箱若干,棉袄一件。她问我本名叫什么,我说不知道。”
写完,我合上本子。
躺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摸了摸胸口的项链,又摸了摸那枚玉佩。
福虎双全。
奶奶说,我的福气来了。
今天十三家,十三个人。
这可能就是福气吧。
窗外传来夜猫的叫声,喵呜喵呜的,像在唱歌。
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明天还有十三家。
不对,明天是周末,要去叶厉吉家吃馄饨。
我忽然笑了。
馄饨。
有人等我吃馄饨。
快睡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杂货铺老太太说,她老伴走了三年了。
她一个人开店,一个人过日子。
和奶奶一样,和刘大爷一样,和那个晒太阳的老大爷一样。
和老李一样。
和我一样。
不对。
我不一样。
我有周姐,有刘大爷,有奶奶,有小陈,有小月,有拳仙张,有叶厉吉,有叶厉吉的妈妈。
有十三家新客户。
有吹风机,有棉袄,有馒头,有面,有包子,有饺子,有馄饨。
有福字,有虎。
福虎双全。
我翻了个身,把棉袄往身上拉了拉。
棉袄很暖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那是别人的老伴穿过的。
但现在是我的了。
睡着的最后一刻,我恍惚听见有人在喊我。
“阿西八——”
是叶厉吉的声音。
“周末来吃馄饨——”
我笑了一下。
嗯。
去吃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