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我起了个大早。
不是要去收垃圾——今天是周末,我给自己放个假。虽然少收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但叶厉吉说了,周末去吃馄饨。
馄饨比钱重要。
我把那件棉袄穿上,对着墙上那块破镜子照了照。棉袄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但很暖和。镜子里的男人穿着棉袄,戴着“福”字项链,口袋里揣着那枚玉佩。
看起来像个人样了。
出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能空着手去。
上次去吃的饺子,上上次去吃的饭,总不能老白吃。
可是我能带什么呢?
我站在巷子口想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
我去找了周姐。
周姐的鱼摊刚开张,她正在往盆里倒水,几条鲫鱼在盆里扑腾。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小阿西八?今天不是周末吗?咋没休息?”
“周姐,我想买几条鱼。”
“买鱼?”她更愣了,“你买鱼干啥?”
“去朋友家吃饭,不能空着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朋友?你还有朋友?”
“有。”我说,“一个小孩,叫叶厉吉。他妈妈每周都让我去吃饭。”
周姐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大了。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有朋友好。”
她低下头,从盆里捞了四条最大的鲫鱼,装进塑料袋里,递给我。
“拿着。”
“周姐,多少钱?”
“不要钱。”
“不行不行……”
“我说不要钱就不要钱。”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你帮姐收了这么久的垃圾,姐送你几条鱼怎么了?”
我攥着那个袋子,看着那几条鱼在塑料袋里扑腾。
“谢谢周姐。”
“谢啥。”她摆摆手,“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小阿西八。”
我回头。
她站在鱼摊后面,围裙上沾着鱼鳞,手上还滴着水,但脸上的笑容特别亮。
“好好处。”她说,“朋友难得。”
我点点头。
拎着鱼,我又去了刘大爷家。
刘大爷正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好像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不想吵醒他。
但他还是醒了。
“小阿西八?”他睁开眼,“今天不是周末吗?”
“是周末,刘大爷。我去朋友家吃饭,想跟您说一声。”
“朋友?”他愣了一下,“什么朋友?”
“一个小孩,叫叶厉吉。”
刘大爷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等一下。”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进屋。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小布袋出来,递给我。
“这是什么?”
“花生。”他说,“我自己种的,去年收的。你带去给孩子吃。”
我接过那个布袋,沉甸甸的。
“刘大爷,这……”
“别废话。”他摆摆手,“快去吧。”
我攥着布袋,站在那儿。
“刘大爷,您一个人在家,有事给我打电话。”
“能有啥事?”他笑了,“我就坐着晒太阳,能出啥事?”
我没说话,但心里记着。
周姐说,他儿子在外地,一年也回不来一趟。
拎着鱼和花生,我又去了奶奶家。
奶奶还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竹竿。今天竹竿上什么也没挂,光秃秃的。
“奶奶。”
“来了?”她眯着眼看我,“今天周末,咋不休息?”
“休息呢,奶奶。我去朋友家吃饭,来看看您。”
“朋友?”她愣了一下,“什么朋友?”
“一个小孩,叫叶厉吉。他妈妈每周都让我去吃饭。”
奶奶点点头,忽然问:“那个项链,还戴着吗?”
我拉开衣领,露出那枚“福”字。
她又看了看我胸口——那枚玉佩也露出来一点。
“虎也戴着。”她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好,好。”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个红纸包,小小的,方方的。
“这是什么?”
“压岁钱。”她说,“过年的时候没给你,现在补上。”
我愣住了。
压岁钱?
我多少年没收到过压岁钱了?
“奶奶,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红包塞到我手里,“不多,就二十块钱。给孩子买糖吃。”
我攥着那个红包,薄薄的,但烫手。
“奶奶,我……”
“别说话。”她摆摆手,“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小西瓜。”
我回头。
她站在门口,那根竹竿拄在地上,风把她的白发吹得有点乱。
“过年把狗子带来。”她说,“我给它留骨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拎着鱼、花生、红包,我往叶厉吉家走去。
走到那扇掉漆的铁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叶厉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毛衣,蓝白相间的,看见我就笑了:“啊啊哥!你来了!”
“来了来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
“鱼。”我把袋子举起来,“周姐给的。还有花生,刘大爷给的。还有……”
我把那个红包也拿出来。
叶厉吉看着那些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啊啊哥,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不能空着手。”我说。
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阿西八师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你怎么还带东西?”
“朋友给的。”我说,“周姐给的鱼,刘大爷给的花生,奶奶给的压岁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周姐的笑容一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快进来坐。”她说,“馄饨马上好。”
我进了屋,把东西放在桌上。叶厉吉凑过来,翻着那个红包:“啊啊哥,这是压岁钱?”
“对,奶奶给你的。”
“奶奶是谁?”
“也是个客户,对我挺好的。”
叶厉吉点点头,把红包小心地收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妈妈端着两碗馄饨出来,放在桌上。馄饨白白胖胖的,浮在汤里,上面撒着葱花和紫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吃快吃。”她说。
我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
咬一口,肉馅很香,汤汁很鲜,烫得我直哈气。
“好吃!”我说。
叶厉吉也咬了一大口,烫得直伸舌头,但还一个劲地说:“好吃好吃!”
他妈妈看着我们,笑了。
吃到一半,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叶厉吉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拳仙张。
他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头发也没梳得那么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个路人。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把刀。
“张……张先生?”我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然后对叶厉吉的妈妈说:“您好,我是张铁山。阿西八的朋友。”
叶厉吉的妈妈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快请进快请进。”
拳仙张进了屋,在桌边坐下。他看了看我碗里的馄饨,又看了看叶厉吉,然后问:“好吃吗?”
“好吃!”叶厉吉说,“叔叔您也吃点?”
“不用,我吃过了。”
他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叶厉吉的妈妈打破沉默:“张先生,您喝茶吗?”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她去倒茶。
拳仙张看着我,忽然问:“今天收了几家?”
“今天休息。”我说,“周末不干活。”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叶厉吉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叔叔,您是打拳的吗?”
“是。”
“厉害吗?”
拳仙张想了想,说:“还行。”
“那您能教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我。
我赶紧说:“厉吉,别瞎说。”
但拳仙张却点点头:“可以。”
叶厉吉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拳仙张说,“但你得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叶厉吉赶紧低头吃馄饨,吃得飞快。
他妈妈端着茶出来,看见这场面,笑了。
拳仙张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那枚玉佩,还戴着吗?”
我拉开衣领,露出那枚虎。
他点点头:“戴着好。”
然后他又看了看那枚“福”字,问:“这个是谁给的?”
“一个孩子。”我说,“就是厉吉。”
他看了叶厉吉一眼,点点头:“福虎双全。好。”
叶厉吉的妈妈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张先生,您是怎么认识阿西八的?”
“他收垃圾。”拳仙张说,“每天从我门口过。”
“哦……”
“他是个好人。”拳仙张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好人?
拳仙张看着我,说:“那天比赛,他来看我了。站在角落里,喊得最大声。”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就是随便喊喊。”
“随便喊喊的人,不会喊得那么大声。”他说。
屋子里又安静了。
叶厉吉吃完最后一颗馄饨,抹了抹嘴:“叔叔,我吃完了!可以教我打拳了吗?”
拳仙张站起来:“走。”
叶厉吉兴奋地跳起来,跟着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拳仙张忽然回头,看着我。
“你也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跟着他们下楼,来到楼下的一片空地上。拳仙张站在中间,让叶厉吉站在他对面。
“打拳,最重要的是站桩。”他说,“脚要稳,像树扎在土里。”
叶厉吉学着他的样子,扎了个马步。拳仙张走过去,用手压了压他的肩膀:“太低,起来一点。”
叶厉吉调整了一下姿势。
“就这样,站着。”
叶厉吉就那么站着,小脸憋得通红。
拳仙张走到我旁边,忽然问:“你想学吗?”
我摇摇头:“我年纪大了,学不会。”
“年纪大不是理由。”他说,“想学就能学会。”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就站在我旁边,看着叶厉吉,忽然说:“那个老太太,给你做布袋子那个,我认识。”
我愣住了:“您认识奶奶?”
“她以前住我隔壁。”他说,“后来搬走了。她老伴死了之后,就一个人住。”
我看着拳仙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人好。”他说,“以前经常给我送吃的。”
我点点头。
“你要对她好。”他说。
“我会的。”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看着叶厉吉。
叶厉吉还在那儿扎马步,腿已经开始抖了,但还咬着牙坚持。
“行了。”拳仙张说,“今天就这样。”
叶厉吉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他。
“叔叔,我明天还能练吗?”
“能。”拳仙张说,“每天早上六点,在这儿等我。”
“好!”
拳仙张转身要走。
“张先生。”我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您。”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走了。
叶厉吉拉着我的手,兴奋地说:“啊啊哥,你看到了吗?拳仙教我打拳!”
“看到了看到了。”
“以后我也可以打比赛!”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嗯,以后你也可以打比赛。”
下午两点,我该走了。
叶厉吉的妈妈又给我打包了一饭盒馄饨,塞到我手里:“晚上热热吃。”
“谢谢阿姨。”
叶厉吉送我到门口,挥着手:“啊啊哥再见!明天还来吗?”
“明天要收垃圾。”
“那下个周末!”
“下个周末来。”
我点点头,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又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上次那个女人。
“……听说了吗?厉吉妈妈最近老让那个收垃圾的来家里吃饭,今天还来了个打拳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另一个声音说:“就是就是,也不怕把孩子带坏了。”
“要我说啊,厉吉妈妈也是不容易,但也不能什么人都往家里领啊……”
我站在拐角,听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下,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我深吸一口气,把那饭盒馄饨抱在怀里。
忽然想起拳仙张说的话。
“他是个好人。”
嗯。
我是好人。
管别人怎么说呢。
我往巷子口走去,垃圾车还停在那儿。发动车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没去看老李。
老李就是那个说他弟弟也收垃圾的男人。
我答应他每天去的。
但今天是周末。
他不知道周末我休息。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调转车头,往老李家开去。
老李家还是那扇门,那个院子。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坐着,也没浇花,就那么坐着。
看见我的车,他站起来,走过来。
“今天不是周末吗?”他问。
“是周末。”我说,“但我想来看看您。”
他愣了一下。
我跳下车,从车上拿出那饭盒馄饨,递给他。
“这是什么?”
“馄饨。”我说,“朋友给的,还热着。”
他低头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去。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他点点头,站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弟弟以前也这样。”
“什么样?”
“有好吃的,就想着给我带。”他说,“他收垃圾的时候,经常捡到好东西,就拿回来给我。有一次捡了个收音机,修修还能用,我们俩听了好几年。”
我站在那儿,听着他说。
“后来他死了。”他说,“那天下雨,天还没亮。一个酒驾的司机,撞完就跑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跟他真的挺像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打开饭盒,拿出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忽然笑了。
“好吃。”他说。
我也笑了。
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口一口把那些馄饨吃完。
吃完,他把饭盒还给我。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我说,“每天都来。”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上车,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扇门一直关着。
但我心里知道,明天它还会开。
回出租屋的路上,天又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垃圾车吱呀吱呀地响,像一首唱不完的老歌。
我把车停在巷子口,抱着那个空饭盒往里走。
推开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打开灯,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周姐给了鱼,刘大爷给了花生,奶奶给了压岁钱,拳仙张教叶厉吉打拳,老李吃了馄饨。
还有那两个女人的话——我没忘,但也不打算记住。
我掏出本子,翻到今天的记录,开始写:
“周末。叶厉吉家。馄饨。周姐给的鱼,刘大爷给的花生,奶奶给的压岁钱,都带给厉吉了。拳仙张也来了,教厉吉打拳。他说我是个好人。老李吃了馄饨,说他弟弟以前也这样。明天还去。”
写完,我合上本子。
躺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摸了摸胸口的项链,又摸了摸那枚玉佩。
福虎双全。
奶奶说,我的福气来了。
今天有馄饨,有花生,有鱼,有压岁钱,有拳仙张,有老李,有叶厉吉,有叶厉吉的妈妈。
有朋友。
周姐说,朋友难得。
嗯。
我知道。
窗外的风吹过巷子,呜呜地响。
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明天还有十三家。
不对,加上老李,是十四家。
十四家。
十四个人。
有人等我。
睡着的最后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个杂货铺老太太的话。
“你本名叫什么?”
本名。
我不知道。
但没关系。
阿西八也挺好的。
阿西八有福,有虎,有馄饨,有朋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