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傍晚。
陆沉站在康复中心门口,等着。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福利院发的,已经穿了好几年。裤子也是福利院的,膝盖的地方磨得有点薄。脚上是一双布鞋,也是福利院的。
他不知道这样穿行不行。但他没有别的衣服。
唐小诗从里面跑出来,换了便装,还是那条碎花裙子。
“走吧,”她拉起他的手,“不远,就在前面。”
她拉着他的手,穿过马路,穿过那条小巷,穿过菜市场。她的手很软,很暖。
陆沉被她拉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她的手很软。
......
......
唐小诗的家在菜市场后面的一栋老楼里,四层,没有电梯。她们家在二楼。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胖胖的,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呀,你就是小陆吧?快进来快进来。”
陆沉被让进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几个菜。厨房里飘出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
“坐,坐,”女人说,“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陆沉在桌边坐下,有点不知所措。
唐小诗在他旁边坐下,笑着说:“妈,你别吓着他。”
“我哪儿吓着他了?”女人瞪了她一眼,又转向陆沉,笑眯眯的,“小陆,你多大了?”
“十九。”陆沉说。
“十九,比小诗大一岁。小诗十八。你们俩正好。”
“妈!”唐小诗脸红了,“你说什么呢!”
女人哈哈笑起来:“好好好,不说不说。我去端菜。”
她进了厨房。陆沉看着唐小诗,她脸还是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看她一眼,也把目光低了下去。
他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很好看。
......
......
那顿饭,陆沉吃了很多。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每一道都好吃。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唐小诗的妈妈一直在给他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着头吃。
唐小诗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吃完饭,她妈妈去洗碗,让唐小诗陪他坐一会儿。
他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好吃吗?”她问。
他点点头。
“我妈喜欢你。”她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妈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他看着她。
“我爸走了之后,她一直不怎么笑。今天你来了,她一直在笑。”
陆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
陆沉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的影子。
他想说,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带我出来,谢谢你给我买花,谢谢你让我来你家吃饭,谢谢你对我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
......
......
那天晚上,陆沉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裂缝。裂缝很安静,没有动,没有变成眼睛。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一整天,他都没有想起他们。
那些灰袍人,那些眼睛,那些一直存在着的凝视。一整天,他都没有想。
这是第一次。
他看着窗外。月光很亮。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他们在。
他们一直在。
只是今天,他忘了。
他翻出本子,在里面记下这样几行字:
“1999年7月8日。去唐小诗家吃饭。她妈妈做的饭很好吃。她妈妈一直笑。唐小诗脸红的样子很好看。”
想要接着写“今天一整天,没有想他们”,心底忽然一凛,顿住了笔。他忽然害怕,害怕写出来,会招来灾祸。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以后,只写跟唐小诗相关的。
他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与那一本红色的本子,隔开了放。
-......
......
陆沉开始注意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树叶的颜色,风吹过的声音,阳光照在墙上的影子。他发现自己会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是笑。
他开始期待每一天。
觉得每一天都是新的。
开始想一些以前没想过的问题。
她会不会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她会不会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她会不会也有害怕的时候?
她害怕什么?
他想知道。想全部知道。
......
......
7月15日,下午。
活动室。
陆沉正在看书,唐小诗跑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今天有点不一样。不笑。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低着头。
陆沉看着她,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妈,”她说,“我妈今天晕倒了。”
陆沉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她摇摇头:“不知道。医生说是累的。让她休息。”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
陆沉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没见过她哭。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在她手上。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会好的。”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全是眼泪。
“你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说:“会好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边笑一边哭。
“你真傻。”她说。
陆沉不知道他傻在哪里。
但她笑了。那就好。
......
......
7月18日,星期天。
唐小诗请假了,没来上班。
陆沉一整天都在想她。她妈妈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吃饭?
下午,他去了后院,坐在老槐树下。太阳很晒,但他不想回宿舍。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落山,久到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他转过头。
唐小诗站在他身后,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汗。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她在他旁边坐下,“怕你一个人瞎想。”
陆沉看着她。她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你妈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她说,“医生说就是累的,休息几天就好。”
她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你那天说的话。”她转过头,看着他,“‘会好的’。我回去想了好久,觉得你说得对。”
陆沉不知道说什么。
她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
“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个人,话不多,但说的话都挺有用。”
陆沉低下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陆沉抬起头:“以后?”
“嗯,以后。离开这儿以后。想干什么?”
陆沉想了想。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人生,好像一直就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福利院,精神病院,康复中心。以后?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告诉你我想干什么,”她说,“我想当护士。真正的护士,不是实习的那种。我想帮人。像帮你一样。”
陆沉看着她。
“等我毕业了,”她继续说,“我想去大医院。能帮更多的人。”
她笑了:“你说我能行吗?”
陆沉点点头:“能。”
她笑得更开心了:“那以后你要是生病了,就来找我。我给你打针。”
陆沉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但他知道,他愿意去。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1999年7月18日。唐小诗说她以后想当护士。她说让我去市里找她。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我想记住今天。今天的太阳,今天的风,今天她笑的样子。”
......
......
1999年7月21日。
陆沉记得这一天。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是因为这一天,和之前的所有日子都不一样。
那天下午,他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唐小诗坐在他旁边。
太阳很晒,但树荫很凉。蝉在叫,叫得震天响。
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的手放在他手边,离得很近。
陆沉一动不敢动。
他怕一动,她就醒了。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天空。云走得很快,一朵接一朵,从西往东。
他突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停在现在,就好了。
......
......
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她醒了。
她揉揉眼睛,看着四周,好像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然后她看见他,笑了。
“我睡着了?”
他点点头。
“你怎么不叫我?”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很好看。
“谢谢你。”她说。
他又不知道谢什么。
但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她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
那天晚上,陆沉在本子上写:
“1999年7月21日。她靠着我睡着了。我没动。太阳落山的时候,她醒了。她说谢谢我。我不知道谢什么。但我希望时间停在那一刻。”
......
......
日子继续往前走。
唐小诗的妈妈好了,她又开始来上班。每天早上一杯豆浆,下午活动室聊天,偶尔去后院坐坐。
陆沉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挺好的。
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有一天,他看见唐小诗在护士站里,和一个年轻的男医生说话。那个人他不认识,戴着眼镜,瘦瘦的,看起来斯斯文文。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个医生一直在笑。
唐小诗也在笑。
陆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那天下午,唐小诗来找他,他不想说话。
“你怎么了?”她问。
他摇摇头。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个是陈医生,妇产科的,来我们这儿借东西。人家结婚了,孩子都会跑了。”
陆沉愣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发现,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消失了。
......
......
7月28日,下午。
后院。
陆沉靠在那棵老槐树下,用唐小诗送的那本《山海经》挡着太阳。醒来,发现唐小诗正坐在他旁边,看着她。
“给你看个东西。”她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是一张照片。小小的,一寸黑白照。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扎着两条辫子,对着镜头笑。
“这是谁?”他问。
“我啊,”她说,“我十五岁的时候。”
陆沉看着照片,又看着她。
她变了。脸圆了一点,眼睛大了一点,但那个笑容,和现在一模一样。
“好看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笑了,把照片塞回口袋。
“你小时候的照片呢?”她问。
他想了想,摇摇头。他没有。福利院没有给他拍过,妈妈也没有。
“没有,”他说,“我没有照片。”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下次我带你拍一张。”
他看着她。
“真的,”她说,“街上有个照相馆,一块钱拍一张。我们一起去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
......
7月31日,星期六。
唐小诗带他去照相馆。
照相馆在街上,小小的门脸,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光明照相馆”。玻璃窗里摆着几张照片,结婚照,全家福,还有一些单人照。
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摆弄一台很大的相机。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拍照?”
“嗯,”唐小诗说,“拍一张。”
老头指了指里面的凳子:“坐那儿。”
陆沉坐在凳子上,背挺得直直的,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唐小诗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别紧张,”她说,“就是拍个照。”
他看着她,她站在那儿,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给她镶了一圈金边。
老头喊:“看镜头!”
他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镜头。
咔嚓一声。
......
......
一个星期后,照片洗出来了。
唐小诗拿着照片来找他,递给他。
他低头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十九岁,瘦,眼睛很亮。穿着那件蓝衬衫,坐在凳子上,表情有点僵硬。
“挺好看的,”唐小诗说,“就是有点傻。”
他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照片,和他那张一样大。是她十五岁那张,扎着辫子,对着镜头笑。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看,”她说,“我们俩。”
他看着那两张照片。一个在笑,一个不笑。一个十五,一个十九。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很好看。
那天晚上,陆沉送她回宿舍。
走到楼下,她笑着说:“上去坐坐?”
他摇摇头。
她也不勉强,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又回头冲他挥挥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
他想叫住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了很久,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亮起了灯。灯光透过窗帘,晕成一团暖黄。
挺好的。他告诉自己。挺好的。
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还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