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邸的庭院里,腊月的寒风依旧料峭。
冷云澈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银剪,正立于几株虬枝盘结的老梅旁。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修剪着几丛越冬的忍冬与南天竹。
“寒冬腊月,本就存活不易。”他对着身旁两名园仆轻声吩咐,“修剪时,眼光要准,下手要稳。将这些夺了养分又碍了姿态的枝茬去掉,主干与新芽才能长得更好。”
园仆躬身应喏。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沿着回廊传来,垂首禀报:“殿下,户部陈一丹陈大人前来拜见。”说着,双手奉上一份拜帖。
冷云澈手唇角弯起一丝了然的弧度,语气依旧清淡:“陈大人未免也太客气了。看这时辰,朝会应是刚刚结束。请他去西偏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他将拜帖随意递还给管事,又转向园仆,指了指刚刚修剪过的植株:“剩下的,按我刚才说的办。记住,取舍之道,在于全局。”
“是,殿下。”园仆与管事齐声应道。
冷云澈这才拢了拢氅衣,不疾不徐地朝着西偏厅方向走去。
西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户部执事陈一丹已然落座,听得脚步声,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下官陈一丹,拜见二皇子殿下。”
“陈大人快快请起。”冷云澈上前几步,虚扶了陈一丹一把,脸上笑容温煦,“您乃是户部栋梁,尚书高大人倚重的心腹臂膀,平日里为国库度支、天下钱粮劳心费力。云澈不过一个赋闲静养、不谙实务的闲散皇子,哪里受得住大人如此郑重之礼?。”
“殿下此话,实在令卑职惶恐无地。”陈一丹起身。
“好了好了,陈大人。”冷云澈笑着在主位坐下,“大人朝会方散,便匆匆过府,想来……是朝堂之上,有了什么新的动向?”
陈一丹收敛了寒暄的笑容,正色拱手:“殿下明鉴。正是有要事禀告。今日朝会之上,陛下……已然乾纲独断,东竭道重启矿税之事,定下来了。”
“哦?”冷云澈眉梢微挑,“此事牵涉甚广,争议亦大。御史台那班清流,此番竟未激烈反对?”
陈一丹笑了笑:“御史台那些老先生,自然不会全然息声。不过,说来也奇,今日朝上,叶御史除了最初陈述矿税或存弊端外,罕见地并未持续激烈抗辩。其余御史,所言也多是缓议施行细则。这般景象……着实有些新奇。”
“是么?”冷云澈放下茶盏,“许是父皇圣意已决,且圣心烛照,所虑深远,已将其中利害、不得已之处剖析明白吧。”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感慨,“不过,矿税之议,尘封多年,骤然重提,中书省便能拿出一份可供朝议的详细章程奏陈……沐相果然非常人可及。”
陈一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或许,沐相背后,亦有高人指点,顺应时势。”
冷云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如此说来,矿税一旦施行,户部肩上的担子恐怕要更重几分了。我如今禁足思过之期已满,或许……也前往户部观政学习,贡献一份微薄心力了。”
“殿下!”陈一丹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真挚的急切,“卑职今日前来,正是欲与殿下推心置腹。殿下何必如此自谦,又如此见外?以殿下之才识,之心志,当投向更紧要、更能为国建功、亦更能……彰显殿下价值之处啊!”
冷云澈嘴角微微扯动一下:“陈大人,慎言。矿税关乎国本大计,黎民生计,我等臣子,岂可妄加揣测?”
“殿下,臣所言,句句肺腑,亦皆是为了国本!”陈一丹神色恳切,目光直视冷云澈,“东竭道矿税,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一位地位尊崇、深得陛下信任的‘大人物’亲临坐镇,总揽全局,恐怕政令难出府衙。殿下您……无论从身份、能力,还是……当下的处境而言,都是最合适、也最可能担此重任的人选!”
“陈大人高看云澈了。”冷云澈重新端起茶杯,“朝中能臣干吏数不胜数。沐相机敏干练,总理全局;叶御史刚直清正;户部尚书高义高大人才学渊深,持重老成。他们,不都是合适的人选么?”
“殿下这是在考验卑职的眼力呢。”陈一丹闻言,反而笑了起来,“高尚书掌户部,矿税一旦推行,户部需统筹所有相关度支,此时若再将高大人抽调去远离中枢的东竭道坐镇,户部这一摊子谁能接手?”
他稍作停顿:“至于叶御史……先不说叶大人官居五品御史,品级稍低,易生掣肘。单以其性情论,此番未能阻止矿税,恐怕已觉愧对初心,心中煎熬。若再命其前往东竭道,这岂不是要了叶大人的‘性命’?”
“至于沐相,容卑职说句实在话,”陈一丹这次笑得更深了些,“若是沐相真能亲自前往东竭道,坐镇督办矿税……对许多人而言,恐怕反倒是件‘天大’的好事。”
“哦?此言怎讲?”
“殿下试想,矿税兹事体大。沐相若接下这差事,便是将自身声望、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与矿税牢牢绑在了一起。届时,沐相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再去深究、过问……诸如江南赋税积欠、账目不清之类的‘旧事’、‘小事’呢?”
偏厅内安静了片刻。良久,冷云澈轻轻吐出一口。
“这么说来,绕了这么一大圈子,陈大人是想要我去争一争这个差事了?”
“殿下明鉴!”陈一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此事关乎东竭道百万生灵,关乎朝廷岁计大政。绝非卑职一人,实乃是……”
他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实乃是诸多同僚,忧心国事,亦感念殿下仁德,共同……所请,所盼啊!”
“共同所请?所盼?”冷云澈脸上的慵懒笑意渐渐淡去,“好一个‘共同所请’!你们真是打得好算盘,拨得一手好算珠。让我去东竭道,顶着骂名,去开矿征税。而征上来的真金白银,填入国库,最终却要用来填补你们在江南捅出的那个窟窿,堵上那不知深几许的亏空!真是……好算计,好买卖啊。”
陈一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明鉴!殿下息怒!卑职等……卑职等绝无此等险恶用心!江南……江南之事,积弊已久,如同三尺寒冰,非一日所能化解。我等……我等确实需要时间。此心,天日可表!而且……”
他猛地抬起头:“殿下,并非卑职危言耸听,据可靠消息,东宫那边……已经动起来了!太子殿下及其属官,近日频繁接触工部、户部相关官员。殿下,难道……难道您真的愿意,坐视这个关键差事,落入东宫之手吗?”
东宫!太子!这两个词如同冰锥,刺破了冷云澈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他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良久,那股紧绷的力道缓缓松开。冷云澈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
“其中的利害关节,我自然知晓。这差事……自然也会尽力去争。”
陈一丹闻言,如蒙大赦,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殿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卑职等感激涕零!”
“但是,”冷云澈打断他的感激之词,“回去告诉你那些江南的同僚’,趁着我还能在前面为他们挡风遮雨的时候,把尾巴都收好,擦干净!若是在这关键当口,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届时,就别怪我......”
“是是是!卑职明白!请殿下放心!”陈一丹忙不迭地应承。
见冷云澈神色稍霁,陈一丹小心翼翼地再次从袖袋中取出一个素面册子,双手高举过顶。
“另外……殿下,这是……我等的一点微末心意,请殿下过目。”
冷云澈并未立刻去接:“这是什么?”
“殿下……”陈一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斟酌着词句,“殿下素来两袖清风,不慕奢华,我等皆知。只是……京城人情往来,必要的交际应酬,总难避免。遑论宫中尚有陛下、各位娘娘,东宫太子,诸位王爷公卿……些许开销。我等只盼能稍解殿下用度之需,绝无他意。”
冷云澈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册子,目光快速扫过其中一行行精心罗列的名目与估算价值。
良久,他合上册子,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真是……煞费苦心,尤其这寿山石,怕是费了不少周折与银钱吧?希望各位大人,能将这份精细缜密的心思,多放几分在如何理顺江南赋税上。”
“是是是!一定谨遵殿下教诲!!”陈一丹知道此事已成,千恩万谢地告退离去。
偏厅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火似乎也弱了些,光线显得有些昏暗。一道瘦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步入,正是冷云澈最为倚重的心腹师爷。
“殿下,”师爷拱手,声音压得极低,“东竭道这差事……我们,当真非接不可么?是否……再权衡一二?”
“怎么?”冷云澈并未回头,“师爷看起来,对此事顾虑颇深?”
“殿下明察。”师爷上前半步,“矿税一开,无论中书省拟定的章程如何精巧严密,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诬良为盗、强占矿脉之事,必将层出不穷!到时候民怨累积,一旦有火星迸溅,激起民变……几乎是必然之事!”
他顿了顿,继续恳切道:“殿下之前虽凭借一番谋划,借刺杀案暂时挫了沐相清查江南的锋芒,甚至险些将火引向东宫。可最终,靠着沐相他们那份‘水匪结案’的陈词,太子并未受到实质损害,东宫根基依然稳固。我们此番……算是一击不中。是否应该静待时机,暗中积蓄力量?”
冷云澈缓缓转过身:“师爷,在你看来,父皇……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君主?”
师爷浑身一震,慌忙跪倒在地:“殿下!小的岂敢妄议君上!”
“师爷,起来。”冷云澈的声音温和了些,亲自弯腰将他扶起,“此地只有你我,关起门来说几句体己话,不必如此惊惶。”
师爷战战兢兢地站起,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陛下……天纵英明,乾坤独断,意志……极为坚韧。”
”冷云澈轻轻颔首,然后抬眼,“那么,师爷,以父皇这般‘圣心独运’、‘意志坚韧’的雄主,难道……他会考虑不到你方才所说的那些情况吗?”
“这……”师爷一时语塞。
“父皇他,都知道。”冷云澈的声音很轻,“但是,他还是要做。为什么?”
他目光得锐利而冰冷:“因为在他要的,是国库充盈,开疆拓土!他要的是结果,是支撑起他宏图大业的基石!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东竭道的差事,做得好与坏,其意义,还用我多说吗?”
师爷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冷云澈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嘴角扯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此事,若是真让东宫拿去……且不说他们是否会为了私利而扭曲政令、败坏父皇大事。单是他们借此机会安插下去的那些人手,将来有一天,就会变成悬在我头顶的利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而低沉:“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来!让我来为父皇背这个骂名!至少,那些关键的位置,不会那么快就变成东宫的私产!”
“殿下……”师爷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楚与敬意,想开口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师爷,你不必为我难过。”冷云澈反而笑了笑,,“毕竟,江南税赋那件事,我已经让父皇失望过一次了。如今,我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他缓缓踱步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窗缝。
“师爷,你看这皇家,”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太子有名分大义,有东宫属臣,有朝中不少势力的依附。三弟……可以做个闲人。而我呢?”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我有什么?只有这一身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的病体,还有……父皇儿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偏爱。”
他的声音里透出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苍凉,“若是母后尚在,或许还能在这冰冷的宫墙里,为我求得一方苟安之地,容我小心翼翼地喘息一时。可现在……”
他闭上了眼睛。
“现在,若不能挣得一个足以安身立命的名分与功业,将来……恐怕真的只能死无葬身之地了。”
炭火盆中的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冷云澈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许久,一声极轻的呢喃,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有点……想母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