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是在一场雷暴中到来的。
凌晨三点,闪电劈开夜空,将卧室照得一片惨白。谢知遥从梦中惊醒,听见雷声在远处翻滚,像巨兽低沉的咆哮。她摸过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没有新消息。
这很奇怪。
温言书知道她怕雷雨。自从他们相识后,每逢恶劣天气,他都会提前发消息安抚她,或在雷声最响时打来电话,用歌声或故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可今晚,一片寂静。
她点开他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晚上十点半——他说有个紧急会议要开,让她先睡,睡前还照例说了三次“晚安”。那时窗外只是阴天,谁也没料到这场深夜突袭的雷暴。
谢知遥坐起身,抱着膝盖,看着闪电一次次照亮窗外的树影。每一次雷声响起,她都下意识地握紧手机,期待它震动。
但没有。
她想主动打过去,又担心他真的在开会,自己会打扰他。编辑了几次消息,都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打雷了,有点害怕。」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上的“已发送”,等了十分钟,没有变成“已读”。
雷声渐渐远去,雨却下大了,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谢知遥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偶尔被车灯扫过的光斑。
一种久违的孤独感袭来,冰冷而清晰。
她意识到,这几个月来,自己已经习惯了温言书无时无刻的陪伴。习惯了每一个情绪波动都被察觉、被安抚,习惯了生活中每一个空隙都被他的声音填满。
而现在,当这个声音缺席时,她发现自己竟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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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谢知遥在湿漉漉的阳光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机。屏幕上终于有了他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会议持续到三点半,结束时看到你的消息,你已经睡了。我该早点结束的,不该让你一个人害怕。」
紧接着是两条语音。
她点开第一条,是他疲惫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知遥,对不起。我处理完工作就立刻给你打电话,但你关机了。我猜你是睡着了,怕吵醒你,就没再打。”
第二条语音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轻声唱歌——是《风雨无阻》,但只唱了第一段就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咳嗽声。
「嗓子有点发炎,可能昨晚着凉了。但还是要唱给你听,这是欠你的。」
谢知遥听完,心里的那点委屈和不安,瞬间被心疼取代。
她拨通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醒了?”他的声音比语音里更沙哑,几乎像个陌生人,“对不起,我——”
“别说了。”她打断他,“你怎么样?吃药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他轻轻的、如释重负的笑声:“还没。刚醒,第一件事就是听你的语音。听到你声音的那一刻,嗓子就不疼了。”
“油嘴滑舌。”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快去吃药。今天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那你今天怎么办?”他问,“没人陪你写作,没人给你唱歌。”
“我可以照顾自己。”她说,忽然意识到这是真的——在遇见他之前,她不也一个人生活得很好吗?
温言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是我已经不习惯没有你的生活了。”
这句话让谢知遥心头一颤。
那天,温言书确实没有像往常那样全程陪伴。他只在她开始写作和午休时发了简单的文字消息,晚上也没有唱歌,只是打了十分钟的电话,大部分时间是他听她说。
这样的“冷落”反而让谢知遥更想他。
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着手机,期待它震动;会在写到一个精彩段落时,下意识地想要和他分享;会在午后的寂静中,想念他的歌声。
距离没有稀释思念,反而让它发酵得更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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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温言书说为了补偿那晚的缺席,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周末”。
“这个周末,我推掉了所有工作。”周五晚上,他在电话里宣布,“四十八小时,我完全属于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我们又不在一起。”谢知遥有些好笑,“怎么完全属于我?”
“模拟约会。”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早上九点开始,我来安排行程。你只需要配合我就好。”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他的电话准时打来。
“早安,谢小姐。”他故意用礼貌而正式的语气,“我们的第一站是早餐。请打开外卖软件,我为你订了附近那家法式烘焙店的招牌可颂和咖啡,二十分钟后送到。”
谢知遥惊讶地走到门口,二十分钟后,外卖员果然准时出现,递给她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不仅有可颂和咖啡,还有一张手写卡片——是温言书的字迹,苍劲有力:「愿你的每一天,都从甜蜜开始。」
“你怎么……”她对着电话问。
“上次你说那家店的可颂很好吃,但总是排队,所以懒得买。”他轻描淡写,“我记下了。”
早餐后,他“带”她去“逛”线上博物馆——实际上是同时打开大英博物馆的虚拟展厅,两个人开着语音,同步游览。他会在她停留的每一件展品前,讲出背后的故事和典故。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谢知遥看着屏幕上的罗塞塔石碑,忍不住问。
“为了今天,我准备了整整一周。”他坦然承认,“我希望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有价值的。”
下午是“电影院”。他让她选一部电影,两人同时开始播放,全程开着语音交流观感。谢知遥选了《时空恋旅人》,一部关于时间和爱情的老电影。
看到男主角反复穿越时空去修正错误时,温言书忽然轻声说:“如果我真有这种能力,我会回到我们相遇的那天,告诉那时的自己:这就是你要等的人,别做任何可能失去她的事。”
谢知遥在黑暗中握紧了手机。
傍晚,他说要“散步”。谢知遥戴上耳机,拿着手机下楼,在他的声音指引下,绕着小区散步。
“现在向右转,你会看到一片绣球花,应该正是蓝色和紫色交错的时候……对,是不是很美?”
“前面第三棵樟树下,有一只三花猫经常在那里睡觉,今天可能在……”
他像个真正的向导,对她周围的环境了如指掌。谢知遥按他说的走去,每一次都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终于忍不住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忘了吗?三个月前,你说想让我看看你生活的环境,我给你发过很多照片和视频。”他的声音温柔,“每一张我都仔细看过,记住了里面的每一个细节。你窗外的玉兰树,你常去的咖啡馆的招牌,你散步的这条小路……我在脑海里,已经走过无数遍了。”
谢知遥停下脚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绣球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她忽然有种错觉——他就在这里,就在她身边,只是她看不见而已。
“言书,”她轻声说,“我有点……难过。”
“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太美好了。”她说,“美好得让我害怕。害怕有一天会失去,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那就把它变成现实。”他的声音坚定,“我正在努力,知遥。每一天,每一小时,我都在努力让我们能真正在一起。你要等我。”
“我会等。”她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确定的东西?一个期限,一个承诺,什么都好。”
这一次,温言书没有立刻回答。
她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听见他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新年。”他终于说,“新年之前,我一定处理好所有事情。然后,我会来找你。我们可以一起跨年,看烟花,迎接真正属于我们的第一年。”
现在是八月,距离新年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不长不短。短到可以期待,长到需要耐心。
“好。”谢知遥擦掉眼泪,“新年。我等你。”
那天晚上的“约会”以一场“星空音乐会”结束。温言书找来各种乐器演奏版本的《知遥的星光》,从钢琴到小提琴,从吉他到竖琴,一一放给她听。
“这是我请朋友帮忙录制的不同版本。”他说,“我想让你知道,这首曲子有多少种可能,就像我们的未来。”
深夜,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温言书轻声说:“晚安,知遥。这是今晚的第一次晚安。”
“晚安。”
“第二次晚安。”
“晚安。”
“第三次晚安。”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耳语,“记得,我们是有姻缘的。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
挂了电话,谢知遥躺在黑暗中,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起今天的每一个细节——精心准备的早餐,博物馆的知识储备,对她生活环境的熟悉,还有那个新年之约。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个童话。
可为什么,在心底最深处,她还是有一丝不安?
她打开手机,翻到林薇的对话框。想和她说说今天的事,说说自己的感受,但最终什么也没发。
她想起林薇那句话:“既然你决定了,我支持你。”
既然决定了相信,就不该再摇摆不定。
谢知遥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她仿佛能听见《知遥的星光》的旋律,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温言书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面前摊开着一本相册。
相册里大多是孩子的照片——从婴儿时期的襁褓照,到蹒跚学步,到最近在幼儿园毕业典礼上的笑脸。每一张照片都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话:「第一次笑」「会叫爸爸了」「今天说长大了要当科学家」。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在海边相拥而笑,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言书,我们会永远这么幸福吗?」
温言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在黑暗中发出很轻的叹息。
他合上相册,拿起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谢知遥某次签售会的侧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录音软件,录下一段话:
“今天是八月七日,我和知遥做了第一个正式的约定——新年之前,我会走到她身边。这是承诺,也是给自己的最后期限。我必须做到。”
录完,他给这条录音命名为:「倒计时开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星光。
但温言书坐在黑暗里,眼睛却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