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了。
天气越来越热。食堂的饭越来越难以下咽。活动室的电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但陆沉不觉得热。
他只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
快得像流水，像风，像什么都抓不住。
他开始数日子。今天几号，明天几号，后天几号。他数着，怕错过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错过什么。
唐小诗还是每天来。早上一杯豆浆，下午活动室聊天，偶尔去后院坐坐。
但她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有时候说几句话，就匆匆走了。有时候刚坐下，就被护士长叫走。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
她说，最近忙。病人多了，人手不够。
陆沉信了。
......
......
8月10日，下午。
活动室。
陆沉正在看书，唐小诗跑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点青，头发有点乱。
“你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累。”
她趴在桌上，把头埋在胳膊里。
陆沉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他。
“陆沉，”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陆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走？”他问，“去哪？”
她摇摇头：“不知道。随便问问。”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唐小诗。”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说点什么。想问她为什么这么问。想告诉她他会找她，不管她在哪。
但她已经转身跑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
......
那天晚上，陆沉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裂缝很安静。
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她真的走了，他会找。
不管她在哪。不管要多久。他会找。
......
......
唐小诗越来越难见到。
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有时候见到了，她也只是匆匆说几句话就走。有时候他想去找她，但不知道她在哪。
他开始去她常去的地方等。
食堂，活动室，后院，护士站门口。
但每次都等不到。
他开始问别人。
“唐小诗呢？”
“不知道，可能在忙。”
“唐小诗今天来吗？”
“不知道，你自己找。”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
......
8月20日，下午。
他终于在后院找到了她。
她坐在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看他。
他等了一会儿，问：“你这几天去哪了？”
她没说话。
“你怎么了？”
她还是不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看起来很累，很憔悴。眼睛下面青的，嘴唇干的。
“唐小诗。”他叫她的名字。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里面有东西，像蒙了一层雾。
“陆沉，”她说，“我要走了。”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走？”他问，“去哪？”
她摇摇头：“不知道。”
“什么时候？”
“很快。”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走？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
“我会记得你的。”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陆沉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门口。
他没有追。
他不知道该不该追。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天黑了，久到有人来找他。
“陆沉？你在这儿干什么？该回去了。”
他站起来，跟着那个人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后院黑漆漆的。那棵老槐树，像一个巨大的影子。
......
......
那天晚上，陆沉没有记东西。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些裂缝在动。在交织。在组成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他。
他没有躲，没有怕。
他只是看着它，问了一句话：
“是你们吗？”
那只眼睛没有回答。
......
......
1999年8月21日。
陆沉一早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下楼，去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他打了饭，坐在角落的位置。
他一直在看门口。
等一个人。
但她没有来。
早饭结束，她没来。
上午，他在活动室坐着，一直往门口看。
但她没有来。
中午，他去食堂，坐在同一个位置。
但她没有来。
下午，他去后院，坐在老槐树下。
但她没有来。
傍晚，他站在她宿舍楼下，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灯没亮。
她没有来。
......
......
那天晚上，陆沉去找护士长。
“唐小诗呢？”
护士长抬起头，看着他：“唐小诗？谁？”
“实习护士，”他说，“唐小诗。”
护士长皱起眉头，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没有这个人。”
陆沉愣住了。
“什么？”
“没有叫唐小诗的实习护士。”护士长说，“你是不是记错了？”
陆沉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跑回宿舍，翻出那张照片。她和他的合影，并排放在一起。
他拿着照片，跑回护士站，把照片举到护士长面前。
“就是她，”他说，“你看，这是她。”
护士长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让陆沉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个人我没见过。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
......
天黑了。
他回到303，在本子里写下：
“1999年8月21日。唐小诗不见了。没有人记得她。但我记得。我会找到她的。不管多久。”
明天，他告诉自己，明天她就会来。
8月23日。
她没来。
8月24日。
她没来。
8月25日。
陆沉开始每一个他见过的人，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人。
“你见过唐小诗吗？”
“那个实习护士，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经常在活动室，穿淡蓝色的毛衣。”
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
“没见过。”
“不认识。”
“没这个人。”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