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舱底部的排水口螺丝盖崩飞后，锈死的螺栓暴露在浑浊的水里。姜燃没多想，一拳砸向螺栓根部，指节上的旧伤裂开，血混进水流，发出轻微的“滋”声。她咬牙又是一记重击，金属扭曲变形，排水管接口松动，一股更强的水流猛地喷出，冲得她踉跄后退。
霍烬在她背上晃了晃，脑袋磕到她肩膀，一声不吭。
“别装死，你欠我的糖还没还完。”她低骂一句，伸手把人往上颠了颠，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破口一头扎进水里。
地下河的水冷得刺骨，水流湍急，刚冲出去几米，头顶就“哗啦”砸下一堆碎石，一块擦过她手臂，工装裤撕开一道口子。她单手划水，另一只手死死勾住霍烬的衣领，牙齿咬住布料防止他滑脱，整个人被水流裹着往前冲。
隧道顶部凹凸不平，钢筋裸露，她腾出一只手抓住一根突起的铁条，借力停住身形，喘了口气。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隐约泛着点幽绿的微光，像是某种矿物质在黑暗中发亮。
“方向……得往上游。”她自言自语，声音混在气泡里咕噜上浮。
可刚松手，水流立刻把她往后拖。她腿猛地一蹬壁面，强行逆流而上，但霍烬的重量压得她腰背发酸，游了不到二十米，右小腿突然抽筋，整条腿僵住，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沉下去半截，慌忙用手扒住隧道壁的裂缝稳住身体。闭上眼，右眼角的泪痣忽然发烫，一股暖流从心脏位置炸开，顺着四肢蔓延。麻木感退去，肌肉重新听使唤。
“行吧，情绪发电，这也能充电。”她喘着气，咧了咧嘴，“谁让你平时塞我那么多草莓糖，现在换我背你逃命，算利息。”
她继续向上游，动作依旧笨拙，但节奏稳了下来。每划一次水，记忆就闪一下——七岁那年，火场里浓烟滚滚，她被人背着跑，耳边有个小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哼着歌：“小火苗，别怕黑，星星会来接你回……”
调子走得很离谱，像锅铲刮锅底。
她居然跟着哼了出来，声音混在吐出的气泡里，断断续续飘向水面。
奇怪的是，每哼一句，心跳就稳一分，泪痣的温度也高一点，体内的力量像是被什么稳住了，不再狂躁流失。
“你那时候唱歌真难听。”她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要不是你背着我，我早烧成炭了。”
水流忽地变急，她被冲得撞上隧道拐角，额头磕到水泥块，闷哼一声。正要挣扎起身，忽然听见上方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不是河水，是雨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
出口在上面！
她精神一振，手脚并用往高处爬，找到一处凹槽，先把霍烬塞进去卡稳，自己潜入水底摸索支撑柱。手指触到一道裂缝，她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紧，全身力气集中在右臂。
泪痣灼热，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念头在烧：**不能在这里倒下。**
一拳轰出。
“砰！”
柱体断裂，水流夹着碎石冲开前方铁栅栏，轰然炸开一个缺口。外头的雨夜气息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回头看了眼还在昏睡的霍烬，喘着粗气爬回去，一把将他扛上肩。这回他滑了一下，脑袋垂到她颈侧，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喂，醒醒，都快出去了。”她拍了他脸两下，没反应。
正要迈步，忽然感觉耳垂一痛。
霍烬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虚弱地咬了她一口，随即低笑出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次……换你背我？”
她浑身一僵，差点把他甩地上。
“你他妈吓我一跳！”她扭头瞪他，却见他嘴角扯出个笑，虽然苍白得吓人，但眼神是清醒的。
“早不醒晚不醒，专挑我最累的时候诈尸？”她骂着，手上却把他往上托了托，确保背稳了。
霍烬没回答，只是把脸贴在她肩上，轻声道：“你唱歌……比以前好听点了。”
“哈？”她愣了愣，随即翻白眼，“你还记得？那你七岁那会儿唱得跟鸭子叫似的，我忍了三年才敢提这事。”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快睡着了，“但我背你出了火场。”
“现在我背你出河。”她接上，语气硬邦邦的，“公平。”
他低笑一声，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
她继续往前走，水位渐浅，终于踩到了实底。隧道尽头是个倾斜向上的斜坡，尽头透着灰蒙蒙的光——是夜空，下雨了，雨丝斜斜地打在出口的碎石地上。
她一步步往上挪，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快到出口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没事吧？”霍烬终于完全清醒了些，声音依旧虚，但能自己撑着站了。
“少废话，抓紧。”她没松手，反而把他往上顶了顶，“你再重一点，我就把你扔水里游过去。”
“好。”他低低应了声，手臂环住她脖子，体温一点点传过来。
终于爬到出口边缘，她抬头看了眼外面——荒郊野岭，杂草丛生，远处有公路的轮廓，路灯在雨中晕出一圈圈黄光。
自由了。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漆黑的隧道深处，那里曾关着她的童年、她的恐惧、她被当成实验品的七年。而现在，她背着那个曾在火场救过她的人，一步一步走出来。
“走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托着他，奋力一蹬，两人一起冲出水面，滚进湿漉漉的草丛里。雨水立刻打在脸上，凉得让人清醒。
霍烬仰面躺着，望着灰暗的天空，忽然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笑了下：“雨挺大。”
“废话。”她撑着坐起来，浑身湿透，工装裤全是泥，马丁靴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响一下。
她低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清亮，不再是昏迷时的死寂。
“干嘛？”她皱眉。
“没什么。”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她右眼角的泪痣，“就是觉得……它今天挺亮的。”
她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起来，别躺这儿装文艺青年。再不下雨，我就把你扔回河里。”
霍烬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脚步还有点虚，但能走了。他没松手，反而十指扣住她，声音低了些：“以后……换我背你。”
“做你梦里。”她抽出手，转身就走，“赶紧找车，我饿了，要吃十根棒棒糖补回来。”
他笑着跟上，脚步踉跄，却一步不落。
雨还在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泥路上，身影被远处的路灯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