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天还黑着,草叶上滴下来的水砸在姜燃的马丁靴里,发出“咕叽”一声响。她站在荒野出口的斜坡上,甩了两下脚,没甩出多少水,倒把自己晃得有点晕。
霍烬靠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喘得不算厉害,但脸色白得像纸糊的灯笼。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泥和血,混在一起滑到下巴。
“你别动。”姜燃突然说。
霍烬抬头:“怎么?”
她盯着他左锁骨的位置。那块火焰状的胎记被雨水泡得发亮,边缘泛着一丝金属光泽,像是有人往皮肤底下塞了片锡纸。一滴水顺着他的脖子滑下去,流过胎记时,反光微微跳了一下。
“你这儿……不对劲。”她凑近,眯眼,“是不是长癣了?还是组织给你贴了追踪器?我跟你说,上次那个快递员后颈也有这玩意儿,拆下来是个WiFi接收器。”
霍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锁骨,眉头一皱,下意识用手盖住:“没事。”
“放屁,有事。”姜燃一把拨开他的手,指尖戳上去,“疼不疼?”
“不疼。”
“那你抖什么?”
“冷。”
“撒谎。”她冷笑,“你刚才在隧道里快断气都不喊冷,现在风都没了,你冷?”
霍烬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绷紧,肌肉线条拉得像张弓。可他站不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姜燃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骂了句:“装什么硬汉,又不是没背过你。”说着就伸手去摸那块胎记,“我看看。”
“别——”
他话没说完,姜燃已经从腰间工具包里抽出一根钢丝,尖端磨得细如针。她吹了口气:“小场面,通个孔而已,比捅ATM机简单。”
“姜燃!”
“闭嘴,我数三下。三、二——”
霍烬闭上眼。
钢丝轻轻划过胎记边缘,皮肤应声裂开一道细口,没有血,反而渗出一点银灰色的黏液。紧接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露出一角,嵌在皮肉之间,表面刻着极小的编号:CH-01/β。
“卧槽。”姜燃倒抽一口冷气,“你居然是备份盘?”
霍烬咬牙:“我不是……这是她给我装的,七岁之后的事,我不知道用途。”
“现在知道了。”她舔了下嘴唇,“监控用的。你妈真会省钱,一个芯片当俩功能使——既能看住你,又能录我暴走数据。”
她捏住芯片边缘,正要往外拔,霍烬突然按住她的手:“别看。里面的东西……脏。”
“脏?”姜燃笑了,“我天天吃棒棒糖都能吃出蟑螂腿,你这点破事算啥?”
她说着,反手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芯片上。
“滴”的一声轻响,芯片亮起蓝光,随即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
画面是一间燃烧的房间,火舌舔着墙壁,浓烟滚滚。年幼的霍烬穿着防火服,被铁链锁在角落,门外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对着通讯器说话:“刺激源已投放,等待‘火柴’情绪峰值突破临界。”
镜头一转,七岁的姜燃被人拖着往外走,双手被绑,嘴里塞着布条。她拼命挣扎,眼睛死死盯着火场方向。
女人按下按钮,门自动关闭,火势瞬间暴涨。
“实验目标:通过至亲死亡刺激,激发‘火柴’基因链完全觉醒。”机械音播报。
画面再切——小姜燃突然挣脱束缚,撞开守卫,冲进火场。她在烈焰中爬行,找到霍烬,用身体护住他,一脚踹开门框,背着人滚出屋外。身后墙体轰然倒塌。
数据标注浮现:【目标“火柴”首次突破极限值,情绪峰值达98.7%。结论:亲情羁绊为最强激活因子。】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霍烬猛地抬手捂住眼睛,指节发白,声音哑得不像话:“够了……我不想你再看见这些。”
姜燃没动。
她盯着空中渐渐消散的光影,右眼角的泪痣突突直跳,像是有根线在里面来回拉扯。她忽然伸手,抚过霍烬捂着眼的手背,动作轻得像碰一张旧照片。
“可我看见了。”她说,“是你让我活下来的。”
霍烬手指颤了颤,没说话。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去救你的。”她咧了下嘴,笑得很勉强,“结果你是饵,我是猎狗,她拿你当开关,专门点我这根炮仗。”
“不是。”霍烬放下手,眼神红得厉害,“我是想活着见你。”
“哦。”她点点头,“那你运气不错,我没把你烧熟。”
他愣了下,随即低笑出声,肩膀抖了抖,像是哭又像是喘不上气。
姜燃低头看着手里的芯片,还在微微发烫。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突然说:“这玩意儿,我要了。”
“你要它干嘛?”
“当婚戒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家结婚证是假的,戒指也没领,总得有个信物吧?正好,你身上拆下来的,纯天然无添加,还带血统认证。”
“你疯了。”
“我一直都疯。”她抬起右手,将芯片对准自己右眼角的泪痣,“再说,它本来就是我的接口,插回去不刚好?”
“你会疼。”
“废话,我又不是棉花糖。”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按。
芯片嵌入皮下瞬间,一股灼热感炸开,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抵上草地。泪痣发烫,像有团火在里面烧,但她咬着牙没叫出声。
霍烬立刻蹲下扶她:“傻不傻?”
“傻的是你。”她喘着气抬头,“藏这么大事,以为我不看就不存了?现在好了,咱俩一人一半,谁也别想偷偷扛。”
他看着她眼角缓缓平复的红痕,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那块新伤:“疼吗?”
她摇头:“比吃十根棒棒糖还甜。”
他低笑一声,终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很轻:“以后换我护你。”
她靠着他,闭了会儿眼,嘀咕:“那你先把衣服穿上,别光着膀子耍帅,蚊子都往你血里钻。”
“嗯。”
远处公路的灯光忽明忽暗,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两人坐在斜坡上,谁也没动。雨水洗过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味,还有点焦糊的气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余烬。
姜燃忽然问:“你说……她为什么非得用你?”
霍烬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怎么让她哭。”
她一怔,扭头看他。
他嘴角弯了弯:“小时候你一哭,我就唱歌。跑调,难听,但你就不哭了。她说这种联系没法复制,所以要把我锁在火场里,逼你来救。”
“原来你唱歌真是为了哄我。”
“嗯。”
“那你现在还能唱吗?”
“不能。嗓子坏了。”
“哦。”她撇嘴,“那算了,本来还想让你赔我一个童年回忆。”
他轻笑:“下次我用草莓糖补。”
“这可是你说的。”她拍拍裤子站起来,顺手把他拽起来,“走吧,回你家地下室继续挖秘密。但我警告你,要是再藏着掖着,我就把你剩下的零件都拆了当首饰。”
“好。”他任她拉着往前走,脚步还有点虚,“随你拆。”
她回头瞪他一眼:“别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搞得像我要谋财害命。”
“你早谋了。”他低声说,“从七岁那年就开始了。”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耳朵有点红。
两人沿着泥路往公路方向走,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姜燃走路一瘸一拐,右小腿还在隐隐抽筋,但她不肯停下。霍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她脚印里。
快到路口时,她突然停下。
“怎么?”他问。
她摸了摸右眼角,那里还在微微发烫,像是有颗微型灯泡在皮肤下亮着。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这婚戒还挺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