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灼的手指贴在隔离舱外壁上,金属的冷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没再往前一步,只是盯着那串湿脚印,从主室门口延伸进黑暗深处。咳嗽声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像是有人刚在这里喘息过。
她松开紧握的残片碎片,换手抽出腰间的电磁干扰器,拇指在开关处停了一秒,又缓缓放下。现在不能开,一旦触发信号扰动,这里的维持系统可能会立刻锁死。她只能靠自己走过去。
走廊地面铺着防静电层,接缝处磨损严重,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贴着墙根移动,右眼又开始发烫,像有热针在往神经里扎。她咬住下唇,这一次没流血,皮肉已经干裂结痂。痛感压住了晕眩,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五步距离,她走了将近半分钟。
主室门开着一条缝,蓝光从里面透出,照在对面墙上形成一块不规则的光斑。她蹲下身,将脸贴近门缝,往里看。
手术台在房间中央,被一圈环形支架固定着。支架上连着数十根导管,每一根都通向台上的人体。星瞳就躺在那里,全身裸露,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四肢关节处有明显的裂口,像是被人强行拆解后又拼合回去,边缘泛着暗红,渗着淡粉色液体。残片嵌在皮肉里,有的还亮着微光,随着某种节律明灭闪烁。
岑灼的呼吸顿住了。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手术台边缘,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和脖颈。她的眼睛闭着,右眼戴着的眼罩已经破损,露出底下灰白的眼球。左眼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挣扎。
岑灼慢慢站起身,推开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像是惊动了什么。仪器滴答声依旧平稳,间隔均匀,没有警报响起。她一步步走近,脚步落在防静电层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手术台四周布满监测设备,屏幕上的波形起伏缓慢,体温、心率、脑电活动都在危险边缘徘徊。一根主控管线从天花板垂下,连接着星瞳的后颈,末端插进脊椎骨节之间。那里有一块比其他残片更大的晶体,颜色偏紫,表面布满细密裂纹。
岑灼站在台边,低头看着她。
星瞳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凝固的血迹,像是咬破的。手指蜷缩着,指甲发青。
岑灼抬起右手,想碰她,又停在半空。
她想起情报里说的编号C-9,基因序列匹配度98.6%。她以为会见到一个实验体,一个被关在高塔里的预知工具。她没想到会是这样——像一件被打碎又勉强粘合的器物,靠着外力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那串湿脚印是谁留下的。
不是巡逻人员,不是守卫,也不是机械臂能带出的痕迹。那是星瞳自己走出来的。她挣脱了束缚,走到隔离舱,咳了一声,然后……又被抓回来了。
否则不会留下脚印,只会是一道拖行的擦痕。
岑灼的指节捏得发白,掌心那块旧残片硌得生疼。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上的妹妹。
不知过了多久,星瞳的左眼突然颤了一下。
眼皮缓缓掀开,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的瞳孔。视线模糊,像是对不准焦,她在空中扫了几下,才慢慢移向岑灼的脸。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岑灼俯身靠近了些。
“姐……”
声音极细,像风穿过缝隙。
“姐姐……”
她听见了。
“你终于来了。”
这句话说完,星瞳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慢慢平复。她没再闭眼,只是望着岑灼,目光里有种奇怪的平静,仿佛等这一刻已经很久。
岑灼站在原地,左手悬在半空,离星瞳的脸只有几寸,却始终没有落下。她的右手还攥着那块残片碎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滴答声,和两人之间微弱的呼吸节奏。
星瞳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眼角滑出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际。她的嘴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话,但力气已经耗尽。眼皮一点点合拢,呼吸重新变得浅促,却不曾中断。
岑灼仍站着。
她的右眼还在发烫,但这次她没去咬唇。她只是低头看着星瞳,看着那些嵌入皮肉的残片,看着她身上每一道裂口,看着她手腕上那条早已熄灭的发光项链。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把残片碎片放进制服内袋,拉好拉链。
她伸手摸了摸星瞳的手背,冰凉。
指尖碰到一处导管接口,轻微凸起,像是长期反复插拔留下的疤痕。她记得这种接口,医疗塔外围通道里也有,用来抽取组织样本。三年前她被拖进去的时候,就是从这里打麻醉剂。
她收回手,重新站直。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仪器照常运行,蓝光依旧稳定,残片仍在明灭。没有警报,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任何系统反应。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又像是被精心隐藏的伤口。
她知道她该做什么。
但她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台上的人,看着那个叫她“姐姐”的女孩,看着她呼吸时胸口微弱的起伏。
门外的风从检修梯灌上来,吹动她制服的一角。远处暴动的火光映在窗框上,一闪而过。
星瞳的睫毛又抖了一下,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
岑灼的左手再次抬起来,这一次落在了星瞳的额前。她用指腹轻轻擦掉那滴未干的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然后她停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那点温热的湿意。
星瞳的呼吸忽然慢了一拍。
监测仪上的脑电波形猛地跳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残片的光芒同步闪烁了一次,比之前暗了一分。
岑灼的手指僵在原地。
她没收回,也没再靠近。
房间里恢复寂静,只有滴答声继续响着,像钟表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