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梵洲边境,一片刚刚被战火犁过的废墟之上。
这里曾是一座繁华的修真城邦,但在各大势力的扫荡下,如今只剩残躯。
残垣断壁间,一座简易却透着古朴阵理的石台被临时搭建起来。
石台中央,插着一根长达三丈、通体由深海沉银与玄黄石混合铸造的柱状法宝,名为彻地针。针身没入岩层深处,仿佛是大地的听诊器。
天机阁“问玄”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位,尘缘子,正盘膝坐在这根冰冷的金属针旁。
作为天机阁十位核心长老中资历最浅的那一个,他唤作“问玄长老”,实则更像是一个被其他九位师兄呼来喝去的首席外勤。
今天去凛州勘测冰川异动,明天去东海调解纠纷,一年到头,待在天机山上的日子屈指可数。他的师尊,玲珑子长老,私下里曾安慰他,说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是对他能力的磨砺。
但他自己清楚,这不过是因为他太年轻,没背景,不爱拉帮结派,性子又过于较真,是那种最好用,也最好压榨的“劳模”罢了。
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自己那如同精密仪器般冷静的大脑和无懈可击的逻辑推演能力。他信仰“天机”,信奉的是“地载万物,必留其痕”,凡人走过留脚印,国运流转留地气,这是天地法则,做不得假。
尘缘子双手虚按在彻地针两侧,闭目凝神,周身泛起一圈圈土黄色的涟漪,将神念顺着岩石的纹理,向着西方无限延伸。
“……不对劲。”
良久,尘缘子缓缓睁开眼,褐色的瞳孔中透着深深的困惑与自我怀疑。
身旁负责护卫的内门剑修队长林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担忧地劝道:“长老……要不……先休息一下吧?”
“自从上次强行链接天眼大阵,脾气最火爆的烈阳子师伯被对面那不知名的妖术反噬,现在还在总坛医庐里跟新入门的童子们一起用手指头算‘一加一等于几’之后,这里的地脉灵网就彻底不对劲了。”
尘缘子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我没事,只是太……吵了。”
“吵?”林远一愣,这里是荒凉之地,哪来的吵闹?
“非常吵。但不是集市的喧哗,也不是战场的厮杀。”尘缘子指着西边的方向,语气凝重,仿佛在描述一种从未见过的巨兽。
“在我的感知里,那里的地脉不是在自然流转,而是在颤抖。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不知疲倦的巨手,正拿着千万斤重的铁锤,日夜不停地敲打着大地的骨头!”
那是第一重工业基地成千上万台蒸汽锤锻打钢锭的震动。
那是数百列满载矿石的陆行舟,在刚刚铺设好的、硬化如同岩石的公路上碾压而过的震动。
那是无数次定向爆破在修正河道、平整土地时,撕裂岩层后又迅速填补的震动。
在尘缘子这位土系大修的感知中,西南沙洲的地脉不再是自然的蜿蜒曲线,而是正在被一股霸道、冷酷、却又充满了秩序感的力量,强行矫正成横平竖直的……网。
尘缘子完全无法理解,按照宗门发来的檄文,西边的新乌托邦是“魔窟”,是“混乱之地”。魔修应当掠夺地脉资源,导致大地枯竭、沙化才对。可为什么那里的地脉反而比以前更加稳固?那些本该散乱的地气,为何被某种力量约束得如同军队般整齐?
“难道那边也有土道大能,正在改造大地?”
但这就又引出一个新的问题,那些震动波纹里几乎不含元素力,纯粹是外物层面的冲击,但这股冲击的规模之大,甚至引发了微弱的地磁偏转。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修真经验范畴。
“不行,单凭我一人的神念,解析不出这背后的因果。这可能是某种新型的魔道大阵,我需要知道它的阵眼在哪。”
尘缘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要申请宗门‘天演大阵’的算力支持。”
他慎重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的、刻满了繁复云纹的玉简——天机令。
这枚令牌,连接着天机阁最核心的禁地,天演洞。传说中那里供奉着历代祖师留下的神器,汇聚了天地间最纯粹的元气,能够通过庞大的推演,解析天下万物的走向。
对于尘缘子这个一心求道的技术痴来说,这就是绝对真理的象征,是他在迷茫时唯一的灯塔。
“弟子尘缘子,请求接入‘天演大阵’。”
他双手结印,一道醇厚的土属性灵光打入令牌。
“申请‘丙级’算力支援,解析西南方位地脉异常震动模型。”
嗡——
令牌微微颤动,散发出幽幽的蓝光。那是与总坛建立了超距神念链接的标志。一股浩瀚而晦涩的庞大意志,跨越了万水千山,顺着链接降临到了他的识海。
然而。
就在链接建立的刹那,在那庞大的数据流涌入之前。
尘缘子那敏锐到对泥土呼吸都能感知、对震动频率极其敏感的神魂,突然在链接的缝隙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杂音。
那不是大道纶音,也不是阵法运转的清越之声。
那是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无数幼小的生物在羊水里挣扎、窒息时发出的……
“哇……”
微弱,却凄厉。
像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加在一起,被一层厚厚的玻璃捂住了嘴巴,压抑在水面之下的啼哭。
那是痛苦,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念的、只属于初生生命的痛苦。
“嗯?!”
尘缘子心头猛地一跳,那种感觉让他头皮发麻,甚至连手里的天机令都差点没拿稳。
“怎么回事?大阵的阵灵为何在哭?”
他下意识地想要追溯这股声音的来源,神念顺着令牌的链接,反向往回探去。
但在那链接的尽头,是一片神圣而不可侵犯的金光,那是宗门设下的禁制。而在那金光之下,隐约透出一股让他感到心悸的血腥气。
“难道是大阵年久失修,阵法核心的阵眼负载过重,产生的元素力啸叫?”
尘缘子强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试图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恶心感。
“负责维护内务的师叔们真是在尸位素餐!”
尘缘子有些愤懑地加大了元素力输入,试图帮那个“运转不畅”的大阵一把,也试图用更大的灵力流冲刷掉那令人不安的哭声。
“这可是宗门的底蕴,居然维护成这个样子……回去一定要向掌门进言!”
随着他灵力的涌入,令牌上的光芒终于稳定下来。哭声被庞大的数据流掩盖了。
那股庞大的算力开始运作,瞬间将尘缘子收集到的地脉震动数据进行了剖析重组。
片刻后,一个令尘缘子目瞪口呆的结论,浮现在他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