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棂,江晚宁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她没开太大灯,只留了盏落地灯在身后,光线柔和地洒在棉麻长裙上。窗外鸟鸣清脆,院子里扫地的声音依旧规律,像昨夜一样安静。
门铃响了三声。
王婶去开的门,领进来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拎着黑色公文包,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他脚步沉稳,目光平和,自我介绍说是贺母请来为少夫人做个例行心理评估的医生。
江晚宁放下水杯,站起身,嘴角自然扬起:“您早,医生。”
“您不用紧张。”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就是简单聊几句,不会耽误太久。”
“我不紧张。”她轻声说,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您坐吧,我泡茶给您?”
“不必麻烦。”医生摆手,打开文件夹,“我们直接开始可以吗?”
“好啊。”她坐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却不僵硬,眼神始终落在对方脸上。
第一轮问题很基础:作息、饮食、睡眠质量。她答得干脆利落,语气平稳。“晚上十一点左右睡,早上六点半起,偶尔做晨练。吃饭定时,不太挑食。”说到这儿还笑了笑,“就是最近想学钢琴,可能得多补点脑。”
医生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坦然回望:“是真的,不是装的。我喜欢音乐,也想试试新东西。”
第二轮问题渐深:有没有觉得别人对你态度奇怪?是否有人质疑你的行为?
“有。”她点头,“昨晚路过厨房,听见两个佣人在说,我半夜会自言自语,还跟墙说话。”
医生眉头微动:“你怎么想?”
“我知道她们为什么这么说。”她声音不高,也不带火气,“我刚来贺家时,确实不习惯。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有时候说话是给自己壮胆。但那不是病,是适应过程。”
“你承认自己有过异常表现?”医生追问。
“我承认我笨过、慌过、走错路、说错话。”她看着他,“可谁第一次进豪门不是这样?要是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才真该去看看精神科。”
医生轻轻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接着问童年记忆、家庭关系、情绪管理方式。她讲养父母卖豆腐的小摊,讲下雨天一起收篷布,讲养母哄她睡觉哼的歌——不是《小星星》,是另一首土味儿民谣。
“您信不信,人换了环境也能活得明白?”她忽然反问。
医生一怔。
“我没读过贵族学校,不会拿刀叉的时候被人笑过。但我记笔记,列计划,每天睡前复盘三件事:哪件做对了,哪件能改,哪件要忍。”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过去,“这是上周的日程表,您可以看看。”
医生接过,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时间精确到十分钟,事项分类清晰:礼仪课、阅读、散步、练声、待办提醒。
他合上本子,语气缓了些:“如果现在所有人都否定你,说你不配当贺太太,你会怎么办?”
她没犹豫:“我会先确认事实。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如果是,就改;如果不是,那就让他们继续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心得攥在自己手里。”
医生停笔,抬眼打量她。
她迎着视线,神情平静,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倔强。
半晌,他合上文件夹,松了口气:“问完了。”
“结果呢?”她问。
“结论不会当场说。”他站起身,“报告会交给贺母指定的接收人。但我可以告诉您一句个人看法——您思维清晰,逻辑完整,情感反应真实且适度,没有任何病理迹象。”
她笑了下,没得意,也没追问。
“谢谢您花时间。”她送他到门口,“其实我知道是谁让我来的。不过没关系,真金不怕火炼,是吧?”
医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带着几分重新估量的味道。
“是。”他说,“是这个理。”
人走后,江晚宁没立刻回屋。她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发丝轻轻拂过脸颊。她仰头看了看天,云薄日暖,和昨天一样。
她转身走进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琴谱,翻到《小星星》那一页。指尖轻轻点了点第一个音符,然后合上,放回茶几。
中午前,消息就在佣人间传开了。
“少夫人见完医生了。”
“真的假的?查出什么没有?”
“听说医生走的时候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不是嘛,人家看着就稳当,哪像有人说的那样神神叨叨的。”
说话的人声音压低,却不再躲闪。有人端茶经过她房门口,还主动点了点头。
江晚宁坐在窗边看书,听见了,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把书翻了一页,动作轻而稳。
下午三点,阳光斜照进庭院。她搬了把藤椅出来,坐下,手里拿了本杂志随意翻看。风吹动页角,她伸手按住,另一只手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远处树影晃动,蝉鸣阵阵。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如常。
贺家主宅一片安静。谣言像潮水退去,不留痕迹。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