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斜照进庭院,江晚宁坐在藤椅上翻着杂志,风把页角吹得微微翘起。她伸手按住,另一只手端起温水喝了一口,神情平静。蝉鸣在树影里断续响起,佣人们走路的声音比往日轻了些,像是终于学会不再刻意绕开她。
她刚把杂志翻过一页,王婶从回廊那头走来,脚步比平时急。
“少夫人,贺老先生请您去书房一趟。”王婶站在三步外停下,语气恭敬,却压低了声音,“说是……有事要谈。”
江晚宁抬眼,指尖仍搭在纸页边缘。她没问是什么事,也没显出意外,只轻轻合上杂志,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我知道了,这就去。”
她顺着长廊往主宅走,碎花砖缝里的青苔被阳光晒得发白。书房门关着,铜把手在光线下泛着哑光。她抬手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开门,贺父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带着常年掌权者的沉稳,眼神却不带温度。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晚宁走过去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她没说话,等他先开口。
“听说你昨天见了医生。”贺父放下文件夹,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
“是。”她点头,“例行评估,走个流程。”
“结果呢?”
“医生没当场说结论。”她嘴角微扬,语气轻松了些,“不过他走的时候说了句‘思维清晰,没有病理迹象’——这话我听得很清楚。”
贺父目光一动,没笑,也没质疑,只是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倒坦然。”
“没什么好藏的。”她迎着他视线,“我又没病,怕什么查?”
贺父轻轻颔首,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一下,转了话题:“慈善晚宴那天,你竞拍那条项链,出价很果断。”
“他们想看我出丑。”她说得直接,但语调依旧柔和,“我不举牌,画流拍了,他们笑话我没胆;我举了,他们又说我乱花钱。既然怎么都是被说,不如我自己定个价。”
“所以你就反手拍了个没进流程的压轴品?”贺父眼里闪过一丝兴味,“还直接报了一千八百万?”
“那条蓝钻项链本来就是为压轴准备的,撤下来是因为有人临时竞价未果。”她微微前倾,声音轻了些,“我看拍卖图录时注意到,它的保险估值一直没变,说明底子够硬。与其争一幅假画,不如拿下真东西。”
贺父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雷诺瓦那幅《花园少女》是赝品?”
“笔触太规整,光影过渡生硬。”她答得干脆,“真迹的层次感不会这么平。而且右下角签名墨色偏新,像是后期补的。”
贺父盯着她,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你以前学过艺术鉴定?”
“没有。”她摇头,“但我养母喜欢画画,小时候她教我认颜色、看线条。后来进了贺家,我想不能总被人指着说‘乡下人不懂’,就自己找书看,也去听了几堂公开讲座。”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学得不多,但分辨真假画,勉强够用。”
贺父没接话,反而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资料,推到她面前:“那你看看这个。”
江晚宁低头,是一份地产并购案的简报。两家公司估值接近,目标企业资产优质但负债高,收购方犹豫不决。
“假设你是决策人。”贺父看着她,“你会怎么处理?”
她没急着回答,而是抬头问:“能借支笔和纸吗?”
贺父示意桌上文具盒。
她取了纸笔,迅速写下三项数据:现金流周期、债权人名单、抵押比例。写完,轻轻搁下笔。
“问题不在买不买,而在‘如何买’。”她说。
贺父眉头微挑。
“如果全盘接手,债务会拖垮现金流。”她指着纸面,“但如果只投一小部分资金,换取董事会席位,就能推动对方重组债务。等经营好转,再追加投资——这叫分段注资。”
“然后呢?”贺父问。
“加上对赌协议。”她声音平稳,“比如约定未来两年净利润达标,才释放后续资金。这样既控制风险,又能激励管理层。”
贺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习惯性表示认可的小动作。
“就像治病。”她笑了笑,“得先稳住心跳,再调理气血。”
贺父没笑,但眼神松了些许。
“你这些想法,从哪儿来的?”
“财经新闻看过几起类似案例。”她如实说,“还有集团内部培训的录播课,我偷偷下载了几节,晚上看。”
“你还听集团的课?”
“反正睡不着。”她语气轻快,“不如学点有用的。”
贺父沉默地望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你学的东西,比我想的要深。”
江晚宁没得意,也没谦虚,只安静坐着,等他下一步。
贺父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这些事,以后有机会再说。”
谈话到此结束。
江晚宁也起身,礼貌地道:“谢谢您愿意问我这些。”
贺父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办公区。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沉稳,但在拐角处稍稍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站在原地,直到听见远处办公室的门关上,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唇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转身走出书房,走廊空荡,阳光从尽头的窗格斜切进来,落在她脚边。她沿着光带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边的一粒纽扣。
走到花园入口时,她停下,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落叶,在空中打了半圈,又落回地面。
她收回视线,抬步走进花园。
花径两侧的月季刚浇过水,叶片湿漉漉地反着光。她走得不快,像是在整理刚才的对话,又像是在等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没回头,也没加快步伐。
那人停在花园入口,静静站着,没出声,也没走近。
江晚宁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隐入花影深处。
她的发丝被风吹起一缕,轻轻拂过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