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沿着花径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阳光穿过月季叶缝,在她裙摆上投下细碎光斑。她手指仍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粒纽扣,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方才与贺父的对话像一局下完的棋,落子无声,余音却在心头轻轻回荡。她没回头,也没加快步伐,仿佛只是寻常午后散步。
花园入口的石柱旁,贺承砚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一手夹着文件夹,另一手垂在身侧,西装袖口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腕表。他没出声,也没迈步,只是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身影上,从发梢开始,一点点往下移。风撩起她一缕发丝,拂过颈侧,又轻轻落下。她走路的姿态很稳,肩线平直,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静劲儿。
贺承砚眸光闪了闪。
他向来不喜欢盯着人看,尤其是女人。可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收回。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书房方向——那个动作极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的一瞥。阳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鼻梁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是静静站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贺承砚的目光追着她,比礼节允许的时间长了许多。
他不该多看的。他是贺家掌权人,一举一动都该有分寸。可此刻,他没移开眼。她走过第三株月季时,脚步稍稍放缓,像是在想事,又像是在听风。她的手依旧搭在裙边,指节微微用力,似乎在克制某种情绪。贺承砚忽然觉得,她不像别人说的那样软。她不是棉花,是藤条——看着柔,其实韧得很。
江晚宁忽然顿住。
她没听见脚步声,也没人叫她名字。可她就是觉得后颈有点痒,像是被什么盯住了。她没立刻回头,而是借着抬手整理耳边碎发的动作,余光悄悄往后一扫。
花园入口,站着一个人。
笔挺西装,身形修长,站姿如松。贺承砚正看着她,目光没躲,也没闪。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中间是修剪整齐的花丛和一条碎石小路。阳光斜照,把他半边脸映得清晰,另一半隐在石柱的暗影里。
江晚宁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脸颊有点热,但她没加快脚步,也没慌乱。她只是极轻微地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提了提,又马上压住。那弧度太小,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稳。可这一次,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贺承砚还站在原地。
他原本是要去书房找父亲签字的,手里这份并购案简报已经拖了两天。可刚才,他在走廊拐角看见她走出书房,神情平静,背影挺直,像是刚打赢了一场看不见的仗。他没立刻出现,而是停在暗处,看了她一会儿。等她走进花园,他才走出来,站在入口,没跟上去。
他本该走过去的。
但他没动。
他看着她走过月季后,忽然回头。那一刻,他以为她会看向别处,可她的余光扫了过来,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他的存在。她没愣住,也没装作没看见,而是低头了——不是逃避,像是一种回应,一种默认。
贺承砚手指收紧,捏住了文件夹边缘。
那道折痕更深了些。
他向来克制惯了。从小到大,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教养。可在这一瞬,他没命令自己移开视线,也没提醒自己“她是契约妻子”。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低着头往前走,看着她消失在花影深处,直到她的背影彻底被枝叶遮住,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风从花园深处吹来,卷起一片花瓣,落在他鞋尖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江晚宁穿过花径,走上通往居住区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几盆薄荷,叶片青翠,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放慢脚步,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盆的叶子,凉意顺着指腹蔓延上来。她记得早上路过时,这盆还没浇水。
她没回头去看花园入口的方向。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眼是真的。不是错觉,也不是臆想。他确实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久到超出寻常,久到让她心口微微发紧。
她继续往前走,手指再次摸到裙边那粒纽扣。这一次,她没摩挲它,而是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她的呼吸很稳,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可耳根的热度,迟迟没退。
贺承砚终于动了。
他转身,没有回书房,而是沿着原路往主宅走。文件夹依旧夹在腋下,边缘那道折痕再也抚不平。他步速如常,神情未变,可经过走廊镜面时,他眼角余光扫过自己——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停下,也没多看。
但他没避开。
江晚宁推开房间门,屋里光线柔和。她脱下外套挂好,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后院一角,能远远看见那条花径的尽头。她没拉窗帘,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树影晃动。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不是审视,不是怀疑,也不是怜悯。是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情绪,但不坏。甚至……有点暖。
她转身走向梳妆台,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写下一行字:“薄荷要记得浇水。”写完,她把纸条压在相框底下,嘴角终于彻底扬了起来。
贺承砚路过她房门口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敲门,也没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外,看了那扇门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走廊那盆薄荷时,他停下,低头看了看干涸的土壤。
他伸手,把花盆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