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坐在窗边,指尖还压着那张写好“薄荷要记得浇水”的便签纸。阳光斜照进来,把相框边缘镀上一层浅金,她轻轻把它翻过去,没再看第二眼。刚才在花园里被贺承砚注视的感觉还在耳根处隐隐发烫,但她现在不想琢磨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起身走到门后的小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个素陶花盆,又翻出一小包薄荷种子和半袋营养土。这是她今早悄悄托王婶买的,没声张,也没让人帮忙。她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把土倒进盆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土铺平后,她用手指在中间戳了几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再小心翼翼地覆上一层细沙。
“你要争气点。”她低声说,拍了拍手站起来,“别像回廊那盆一样,等别人想起来才浇水。”
她端着花盆走到窗台,挑了个光线刚好不刺眼的位置放下。这里早上有晨光,下午会被屋檐遮住一半,不会晒伤嫩芽。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挺满意。这盆薄荷不是为了谁种的,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她想做一件小事,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她刚拿起水壶准备试试喷头,门外传来两下轻叩。
“嗯?”她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
贺承砚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文件夹,西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水壶上,又滑到窗台那盆刚种好的薄荷。
“刚种的?”他问。
“嗯。”她侧身让他进来,“你有事?”
他没回答,只是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的视线一直停在那盆薄荷上,脚步自然地朝窗台移了过去。
“土铺得不错。”他说。
她愣了一下,“你还懂这个?”
“小时候祖母养过一排香草。”他低头看着盆里的土,“她说薄荷最容易活,只要给点水,它就能自己长出来。”
她说:“所以我打算自己养一盆,省得总惦记走廊那盆干成什么样了。”
他没接话,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水壶,“我来吧。”
她没拦着,往后退了半步,坐到床沿上。看他蹲下去,一手扶着花盆边缘,另一只手缓缓浇水。水流很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冲散表层的沙土。水一点点渗进土里,颜色由浅变深。
“你会浇多了吗?”她忍不住问。
“不会。”他头也没抬,“它还没发芽,不能多浇。”
她笑了下,“我以为你会觉得这种事没必要做。”
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没必要?”
“因为……”她顿了顿,“你不像是会在意一盆小植物的人。”
他站起身,把水壶放回桌上,声音平静:“我不在意的东西很多。但这盆,是你种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手指无意识地掐了下裙边。窗外风动,吹起她一缕发丝,拂过脸颊。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水壶盖子,掩饰脸上慢慢升起来的热意。
“谢谢。”她小声说。
他没回应这句话,反而走到桌边,把那份一直夹着的文件放在上面。然后他回到窗台前,又看了看那盆薄荷。
“明天我路过的时候,可以顺便看看。”他说。
她猛地抬头,“啊?”
“如果你忙的话。”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每天都会经过这条回廊。顺手的事。”
她怔住,随即笑出声来,“所以你是要把照顾我的薄荷,变成日常工作安排?”
“差不多。”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比并购案简单。”
她扑哧一声笑开,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那你可得认真对待,别让它成了集团唯一失败项目。”
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肩膀上,片刻后才低声道:“不会失败。”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但不像之前那样带着试探或压抑。阳光挪了个角度,正好落在花盆边上,照出一圈浅浅的光晕。她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忽然指着盆角:“你看!”
他凑近了些。
在细沙覆盖的角落,有一点极小的绿意冒了出来,嫩得几乎透明,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发芽了。”她眼睛亮起来,“这么快?”
“比我想的快。”他离得很近,说话时声音压得低,却格外清晰。
她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期待它发芽的?”
他没答,只淡淡说:“现在看到了。”
她笑起来,梨涡浅浅,“以后我来照顾它,你……偶尔看看就好。”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每天路过,顺手浇。”
她说不出话了。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仿佛他们早已这样相处了很久,仿佛这盆薄荷本就该由他来照看,仿佛他出现在她房间、接过水壶、蹲下浇水,都不是破例,而是理所当然。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难过,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暖意,缓缓地往上涌。
他察觉她的目光,眉梢微动,“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就是觉得……挺好。”
他也未再多言,只是转身拿回桌上的文件,夹好,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时,他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晚上风大,记得关窗。”
门轻轻合上。
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盆刚冒芽的薄荷,阳光正落在那点绿意上,像一颗小小的星。
她没动,也没起身去拉窗帘。就让光再照一会儿吧。
走廊外,脚步声渐远。她听见远处传来佣人低声交谈,隐约提到“贺先生刚从江小姐房里出来”,接着是几句压低的议论。她没听清内容,也不打算听清。
她只是低头,对着那盆薄荷,轻声说:“听见了吗?他说要天天来看你。”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她耳边的碎发,也轻轻晃了晃那片新生的叶子。
它真的,开始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