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还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搭在窗台上,那点刚冒芽的绿意在余晖里像一粒微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她没动,也没去拉上那扇窗——刚才贺承砚走的时候说了句“晚上风大,记得关窗”,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天气,可她心里却莫名浮起一丝暖。
这丝暖还没散尽,走廊拐角就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着压低的说话声。
“你看见没?贺先生刚从她屋里出来。”
“可不是嘛,手里还拿着水壶,蹲那儿给她浇水,跟伺候祖宗似的。”
“装的!全是装的!”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带着几分不屑,“你以为真是她种得好?那是故意留个由头,好让贺先生天天往她房里跑。你说谁会闲着没事种盆薄荷?图什么?图空气新鲜?”
“就是,看着温温顺顺的,见人就笑,背地里心眼多着呢。前两天还在花园里装模作样和老爷谈什么并购案,转头就在窗台摆弄这些小把戏,分明是想两边讨好。”
“你还真信她是无意的?我告诉你,她连花盆都挑素陶的,说是朴素,其实是怕太打眼惹人嫌,又怕不够显眼没人注意。这叫什么?这就叫‘会做人’!”
“呵,乡下来的能有什么真心?不就是为了钱、为了地位?现在装乖博同情,以后指不定怎么拿捏贺家呢。”
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语气轻佻,带着熟人间的随意调侃,却没有半分顾忌。她们说得自然,仿佛讨论的是厨房今晚的菜单,而不是某个活生生的人的命运。
江晚宁的手指慢慢收拢,指尖掐进窗台边缘的木缝里。她没抬头,也没动,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钻进耳朵,像细小的刺,扎得不深,却密密麻麻地疼。
她想起自己蹲在地上铺土的样子,那么小心,生怕种子被埋得太深;想起她对着那盆干枯的旧薄荷叹气,说“等别人想起来才浇水”;想起她把花盆放在窗台时,还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正不正——这一切,在她们嘴里,竟成了算计?
她低头看向那盆薄荷。那点嫩芽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几乎透明,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像随时会被吹走。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轻的、淡淡的疲惫。就像小时候在镇上读书,同学知道她家穷,嘴上不说,背地里却总拿她当笑话讲。那时候她也不争,只是把书抱得更紧一点,走得更快一点。
现在也一样。
她缓缓松开手指,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没去看,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拉上了半扇。风被挡在外面,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外面的议论还在继续。
“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算准了?贺先生洁癖那么重,哪会管什么花花草草?她偏要种这个,还非得让他看见,这不是明摆着勾引吗?”
“哎哟,你别说这么难听。人家现在可是正牌太太,用得着勾引?我看她是聪明,懂得怎么让人上心。你看她平时话不多,做事也不张扬,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慈善晚宴那次,谁不知道她是临时被叫去的?结果呢?一亮相就把苏小姐压下去了,连贺先生都亲自给她披外套。”
“那也是运气好!要不是苏小姐自己沉不住气泼酒,哪轮得到她出风头?”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转那个圈,快得刚好躲开,裙摆还开得那么好看,跟演戏似的。你说她是不是早就察觉了?”
“啧,越说越玄乎了。反正我瞧不上这种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看她对咱们客客气气的,其实心里指不定怎么嫌弃我们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慢慢散了。有人去了厨房方向,有人往洗衣间走,像是完成了日常的闲聊任务,各自回归岗位。
江晚宁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盆薄荷上。芽还是那么小,可它确实活着,而且是在她亲手种下之后,破土而出的。没有人逼她做这件事,也没有人要求她必须成功。她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让一点绿色,在这个冷冰冰的大宅子里活下去。
可到了别人嘴里,就连这点小事,都被解读成野心、算计、攀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话都吹出去。然后她弯下腰,把水壶从桌上拿起来,轻轻摇了摇,里面还有小半壶水。
她没浇。
她知道现在不能浇太多。贺承砚说过,它还没发芽的时候都不能多浇,何况现在刚冒头?万一冲坏了根,就真的活不成了。
她把水壶放回去,手指在壶柄上停了一瞬。
门外传来远处佣人喊饭的声音,接着是碗碟碰撞的轻响。生活照常运转,没人知道她在房间里听过什么,也没人在意她此刻的心情。
她走回床边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坐姿依旧端正。阳光已经完全移开了花盆,只在墙角留下一道斜长的影子。房间里光线暗了些,但她没去开灯。
她盯着那盆薄荷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把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想起贺承砚蹲在地上浇水的样子——他西装笔挺,袖口扣着银色袖扣,却毫不在意地跪在地毯边缘,一手扶着花盆,一手控制着水流。他的神情很专注,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顺手。
可现在想想,或许他并不是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他知道这盆薄荷对她来说不一样,所以他才会说:“我不在意的东西很多。但这盆,是你种的。”
这句话,是真的。
至少那一刻,是真的。
至于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其实并不重要。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她没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空荡,只有远处传来拖地的声音,水桶晃荡着,一下一下。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窗边,蹲下身,把脸凑近那盆薄荷。
“听见了吗?”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们说你是个幌子,说我种你是为了讨好谁。”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梨涡浅浅浮现。
“可我知道不是。”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叶子很软,轻轻一碰就晃了晃,却没有折断。
“你会活下来的。”她说,“我会让你活下来的。”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屋檐尽头。房间里越来越暗,她仍蹲在那里,没起身,也没开灯。
远处,不知哪个佣人哼起了流行歌,断断续续的旋律飘进来,又被风吹散。
她终于站起身,走到桌边,摸黑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她借着窗外最后的微光写下几个字:“明天买新喷壶,换小孔头。”
写完,她把便签压在花盆底下,正好挡住那点嫩芽。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地看着那盆薄荷。
她没有哭,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比刚才更清楚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有些人永远不会相信她是真心的。
但没关系。
她不需要所有人都懂。
只要这盆薄荷能活下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