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指尖触着冰凉的金属,走廊尽头洗衣间的方向传来笑声,轻飘飘地撞进耳朵里。
“她那盆薄荷啊,迟早被猫扒了才好!”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是厨房张姨惯常的调子,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尾音,像糖浆里裹了根刺,滑进喉咙时才觉出扎人。
她没动,也没回头。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掐窗台木缝时的微痛,那点钝感顺着指节往上爬,却没再激起半分波澜。她忽然笑了。
一声很轻的笑,像是从鼻尖漏出来的,连嘴角都没怎么扬起。可这笑比哭还清楚——她听见了,也听懂了。
她们不信她是真心的,那就罢了。可凭什么连一盆薄荷,也要被说成是算计?
她松开门把,转身走回房间中央,脚步不急也不缓。梳妆台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包水果糖,是昨天路过街角小店时顺手买的。包装纸是亮粉色的,印着草莓、橙子和葡萄的图案,俗气得可爱。
她捏起一包,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内侧那条旧布条蹭过手腕,粗糙的针脚磨着皮肤,是养母亲手缝的。小时候衣角破了,她就拿这种碎花布条补上,一边补一边哼歌,说:“补得结实,走得才稳。”
现在她走得很稳。
她把糖拆开,倒出三颗,放进裙袋。剩下的放回抽屉,顺手把抽屉推到底,没留一丝缝隙。
然后她走出去,关门时轻轻带上了,咔哒一声,锁舌落定。
回廊上的灯还没全亮,夕阳最后一点光斜斜切过花园小径,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沿着那道光走,步子落在明暗交界处,像踩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拐角洗衣车旁果然站着三人。张姨正抖开一条浴巾叠进筐里,李嫂蹲着翻找衣物标签,王妹站在边上剥橘子,汁水溅到围裙上也顾不上擦。她们说笑着,话题依旧围着那盆薄荷打转。
“你说她真以为我们看不出?天天浇水,贺先生来一趟她就演一回。”
“哎哟,你小声点。”李嫂抬头瞥了眼四周,“人家现在是太太,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还说不得?”张姨冷笑,“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江晚宁站定在她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咳嗽,也没清嗓。等她们笑完一轮,才往前走了两步,鞋跟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三人同时回头。
她脸上已经挂着笑,眼睛弯着,梨涡浅浅地陷进去。一手插进裙袋,掏出三颗糖,一颗一颗递过去。
“刚才听你们说话,”她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我知道你们对我有些看法。我不怪你们。只是想说,我是真心想和大家好好相处的。这点糖,算是我请的。”
张姨愣住,手还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李嫂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橙色糖果,包装纸反着光,照得她眼皮一跳。王妹嘴里的橘子忘了嚼,腮帮子鼓着,眼神直勾勾盯着江晚宁。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江晚宁没收回手,也没催。风吹过来,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她站得笔直,笑得依旧温和。
“谢谢太太……”张姨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接过糖时手指有点抖。
李嫂默默攥紧糖纸,低声道了句“谢谢”,把糖塞进了围裙口袋。
王妹咬下最后一口橘子,咽下去才反应过来,慌忙点头:“谢、谢谢太太。”
江晚宁点点头,笑意未减。“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她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直,步履平稳,没回头张望一眼。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她走过花坛时脚步微顿,目光落在石台上那盆薄荷上——它还在,嫩芽微微摇晃,像在回应她的注视。
她嘴角又翘了那么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看,我们都在努力活着。”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暮色渐浓,主楼的轮廓在暗蓝的天底下慢慢清晰起来。她身影融入光线深处,裙角掠过台阶边缘,消失在通往客厅的拱门下。
身后,洗衣车旁。
王妹悄悄打开糖纸,把糖果含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炸开,她怔了怔,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张姨看着手心里那颗没舍得吃的草莓糖,犹豫片刻,也剥开了。
李嫂一直没动,直到远处传来佣人喊吃饭的声音,她才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糖。硬的,圆的,压着掌心有一点硌。
她没拿出来,也没扔掉。
只是轻轻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