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主楼的拱门时,江晚宁的脚步没有停。裙角掠过石阶最后一级,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别到耳后,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颗水果糖的甜味。洗衣车旁的三人已散去,走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厨房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她本该回房,却在拐角处听见一声极轻的动静——是楼梯口那个老佣人,端着空托盘往下走,看见她时脚步一顿,压低了嗓音:“太太,贺先生不让任何人进房。”
江晚宁没应声,只看着对方眼里那一丝欲言又止。
“烧得厉害,陈医生来过,药也送了,可他不肯吃,把碗推开了。”佣人摇头,“说谁进来就解雇谁。”
她说完便走了,背影匆匆,像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江晚宁站在原地,掌心慢慢握紧了裙袋里的布条。刚才那一幕又浮上来——张姨接过糖时手指发抖,王妹含住糖果怔住的样子。她们不信她,可她还是递了糖。因为她知道,有些墙不是靠沉默能拆掉的。
那现在呢?一个房间,一道门,一句“不准进”,就能把她挡在外面吗?
她转身走向厨房,动作干脆。灶上还煨着一锅姜汤,是她早些时候听说贺承砚从公司回来就直接进了书房,连晚饭都没用,便悄悄熬的。她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辛辣的暖意。她舀了一碗,不多不少,刚好温着,又加了一勺红糖搅匀。
端起碗时,碗沿烫得她指尖微缩,但她没换手,也没停下。
贺承砚的卧室在二楼尽头,整条长廊铺着深灰地毯,吸尽脚步声。她走过时,连呼吸都放轻了。门在眼前,漆面光洁,门把手泛着冷银色的光。
她没敲门。
手搭上去,轻轻一拧——没锁。
推门而入的动作很轻,可屋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厚重窗帘拉了一半,余晖斜切进来,照出浮尘缓慢飘动的轨迹。床在暗处,人蜷在角落,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斜地挂在颈间,袖口蹭到了额角,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痕。
他闭着眼,脸色青白,嘴唇干得起皮。呼吸急促而不稳,一下一下撞在寂静里。
江晚宁走近,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她蹲下身,视线与他持平,轻唤:“贺承砚。”
没反应。
她伸手探他额头,滚烫。指尖刚触到皮肤,他猛地偏头躲开,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像是抗拒,又像是痛苦。
她收回手,没再贸然碰他。
而是就地坐下,膝盖贴地,背脊挺直,静静看着他。这姿势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豆腐坊,养母病倒那晚,她也是这样守着,不敢睡,生怕一闭眼,人就没了。
时间一点点爬过墙上的挂钟。
他的喘息稍稍缓了些,眼皮动了动,似乎有意识要浮上来。江晚宁立刻伸手,轻轻托住他肩膀,力道极轻,像扶一片落叶。
他本能地挣了一下,手臂挥起,险些打翻药碗。她迅速侧身护住,手腕一转把碗稳住,另一只手仍稳稳托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要别人碰你……”她声音放得很柔,几乎贴着他耳边,“但我在这儿,不是以太太的身份,是作为一个知道你撑了很久的人。”
他没睁眼,只是喉结动了动,偏过头去,呼吸喷在她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没退。
等了几秒,见他不再挣扎,才一点点把他往上扶。动作慢得像在拆一枚随时会炸的雷。枕头被抽出又垫高,他终于靠着床头坐起一点,虽仍是昏沉,但总算没再激烈反抗。
她松了口气,拿起药勺,从碗里舀起一勺姜汤,轻轻吹了两下。热气散开,带着红糖的微甜气息,在房间里漫开一小片暖雾。
她靠近他唇边,勺沿轻碰他干裂的下唇。
“喝一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