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深夜。
陆沉从梦里醒来,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他有人在看他。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户外面,有个人影。
一个女人,短头发,穿着淡蓝色的毛衣。
唐小诗。
陆沉跳下床,赤着脚冲到窗前。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和对面那堵灰白的墙。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很凉。他盯着那堵墙,盯着那些裂缝,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冲出门。
走廊很黑。他赤着脚跑下楼,跑出楼门,跑到后院。
老槐树下,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夜风吹过来,很凉,吹得他身上的汗都变成了冰。
“唐小诗!”他喊。
没有人回答。
“唐小诗!”
只有回声,从远处弹回来,一声一声,越来越弱。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走回去,上楼,回303。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户外面,月光照进来,铺了一地上的霜白。
......
......
第二天一早。
陆沉去找王主任。
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敲了敲,走进去。王主任正在写东西,抬起头看他。
“有事?”
“我想出去。”陆沉说。
“出去?干什么?”王主任的眉头皱了一下,问,“找那个唐小诗?没有这个人的。”
“她有。”陆沉说,“她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很多人都见过她。”
“谁见过?”
陆沉想了想,说:“食堂打饭的师傅。后院的门卫。活动室打扫卫生的阿姨。”
王主任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沉,”她说,“你听我说。我已经在这里工作十年了。这十年里,每一个工作人员,每一个病人,我都记得。没有一个叫唐小诗的实习护士。你明白吗?”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王主任继续说,“但有时候,我们的记忆会骗我们。尤其是当我们在某个地方待久了,会幻想出一些人,一些事——”
“不是幻想。”陆沉打断她。
王主任停住了。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她面前。
“你看,”他说,“这是她。”
王主任拿起照片,看了很久。她翻过来,看背面。又翻过来,看了看正面,把照片还给了陆沉。
“我知道了,”她说,“你先回去。我帮你问问。”
陆沉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那张脸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拿起照片,转身走了。
......
......
那天下午,王主任来找他。
她站在门口,表情很严肃。
“陆沉,”她说,“你跟我来一下。”
他跟着她,走过走廊,下楼,走到一扇他从没注意过的门前。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档案室。
王主任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子,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她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写着:1998-1999年度住院病人档案。她翻开,一页一页地找。
最后,她停住了。
她把文件夹递给他。
陆沉接过来,低头看。
那是一份档案。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人,他不认识。但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唐小诗。
他的心狂跳起来。
但往下看,他的血慢慢凉了。
姓名:唐小诗。
性别:女。
年龄:24岁。
入院日期:1998年11月3日。
出院日期:1999年3月17日。
诊断: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备注:已转往青山精神病院继续治疗。
陆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不是她。”他说。
王主任看着他。
“这个人24岁,”陆沉指着照片,“她18岁。这个人1999年3月就出院了,她8月还在。这个人有病,她没有。”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陆沉,这份档案是市卫生局统一归档的。所有在这里待过的人,病人也好,工作人员也好,都会有一个档案。但叫唐小诗的,只有这一个。”
陆沉摇头:“不是她。不是这个人。”
他把文件夹还给她,转身走了。
......
......
当天夜里,凌晨。
陆沉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穿上衣服,拿上唐小诗的照片,塞进兜里。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黑。他赤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楼梯,一楼,大门。
大门锁着。但旁边的窗户,开着一道缝。
他推开窗户,爬出去。
外面很冷。月光很亮。他沿着围墙走,走到后院,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他知道有一个地方,围墙有个缺口。他见过有病人从那里偷偷出去买烟。
他找到了那个缺口。不大,但足够他钻过去。
他钻出去,站在外面的马路上。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在深夜,站在外面的世界。
他回头看了一眼康复中心。那三栋灰白色的楼,在月光下像三座沉默的坟墓。
他转过身,往前走。
他先去了唐小诗的家。
那栋老楼还在,黑漆漆的,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他爬上二楼,敲那扇他曾经进去过的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
还是没有人。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找谁?”
“这家人呢?”陆沉问。
“搬走了,”老太太说,“好些日子了。那天晚上来了几个人,大包小包收拾了一夜,天一亮就走了。搬哪去不知道。”
陆沉站在门口,愣住了。
搬走了。
他想起她妈妈做的红烧肉,想起她妈妈笑着给他夹菜,想起她妈妈说的“以后常来啊”。
都走了。
他慢慢走下楼梯,站在街上。
风吹过来,很凉。
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借着路灯的光,看着照片上的她。十五岁,扎着辫子,对着镜头笑。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去了光明照相馆。
那条街很安静,店铺都关着门。他找到那个小小的门脸,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光明照相馆。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等着。
太阳升起来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店铺一家一家开门。
八点多的时候,一个老头走过来,掏出钥匙,打开照相馆的门。
陆沉跟上去。
老头回头看他,愣了一下:“是你?”
陆沉也愣住了。老头认得他。
“你是那个,和那个姑娘一起来的那个吧?”老头说,“拍了一张,坐那儿,紧张的。”
陆沉的心狂跳起来。
“你还记得?”他的声音在发抖。
“当然记得,”老头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那姑娘看着你那样子,笑得可开心了。当时我还奇怪,你们俩怎么不拍张合影呢。”
陆沉的眼泪涌了上来。
终于有人记得唐小诗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柜台上,一字一字地问:“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老头被他问得愣住了。
“什么意思?你们俩不是一起来的吗?”
陆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小伙子,你没事吧?”
陆沉摇摇头,把照片收起来,转身走了。
......
......
他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存在。照相馆的老板记得她。那张照片是真的。
可为什么康复中心没有她的记录?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不认识她?
他想起李援朝。想起李援朝说过的话:“303以前住的那个女的,她也看得见。然后她不见了。”
李援朝现在也不见了。
他想起妈妈。想起妈妈最后那句话:“妈妈以为烧掉就没事了。妈妈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烧掉也没用?不知道有人会让她消失?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面前是一条河。就是他跟唐小诗来过的那条河。河水还是那么宽,那么缓,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岸边的柳树还是那么绿,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河面。
那天,她就坐在这里,把脚伸进水里,水太凉,又缩回来,咯咯地笑。
那天,她说:“有时候我觉得,我爸还在。在看着我。”
那天,她问他:“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成什么吗?”
他说:“有些人不会。有些人会。”
“哪些人?”
“放心不下的人。还有放不下的人。”
现在他看着这条河,突然想问她一句:你呢?你是放不下的人吗?你会变成什么吗?
但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河水,一直流,一直流,流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
......
他在河边坐了一天。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又慢慢变灰。天黑了。
他站起来,没有往回走。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一直走。走过一条条街,走过一个个路口,走过一片片陌生的地方。夜越来越深,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不觉得累。不觉得饿。不觉得冷。
他只是走。
第三天傍晚,他走到一片废弃厂房前。那里荒草丛生,墙上爬满藤蔓,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就是这里。
她一定来过这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厂房。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然后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醒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低头看他。
陆沉看着他,不认识。
“你在废弃厂房那边昏倒了,有人报警,把你送过来的。”医生说,“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胸口。照片还在。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他被送回了城西康复中心。
王主任站在门口,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陆沉,”她说,“你需要换个地方。”
他看着她,问:“去哪儿?”
“青山精神病院。”
他的心沉了一下。青山。他十岁那年待过的地方。陈国栋在的那个地方。
“为什么?”
王主任没有回答。她只是挥了挥手,两个男人架着他,往门口走。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院子里,有一些病人站在那里看。他们的眼神空洞,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他看见那个总在食堂角落里自言自语的老太太,看见那个每天在院子里踱步的中年人。
他们都看着他。
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人,站在马路对面,站在那根路灯底下。瘦,背佝偻着,脸在晨光里看不太清。
陆沉想看清他是谁。是老金吗?还是只是他的幻觉?
阳光太刺眼,那人的脸一片模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陆沉想喊他,想问问他。但那两个男人架着他,把他塞进车里。另一个人把他的东西,也扔到了车上。车门关上,车窗摇起来。
车子发动了。
他趴在车窗上,往后看。
那个人还站在那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光里。
他转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在开。他不知道开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是一座熟悉的大门。
青山精神病院。
铁栅栏门,生了锈,吱吱嘎嘎地响。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他被架下车,架进门,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一小块玻璃,能看见里面。有的人躺着,有的人坐着,有的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走到走廊尽头,他们停下来。
一扇门被推开。
“303,”一个人说,“你的房。”
他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窗户。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墙。
和城西康复中心一模一样。
他把东西整理了一下,几件衣服,和那个他藏在枕头底下的本子,居然也在。还有那截快要写完了的铅笔。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
“你们可以关我。可以让我消失。可以抹掉所有人对你的记忆。”
“但我不会忘。”
“我会一直记着。”
“一直。”
第一次,他又开始记录那些长久以来,他一直刻意回避,不愿意去记录的东西。因为他总觉得,唐小诗的突然消失,或许跟这个有关系。唐小诗没出事的时候,他害怕。
现在他不怕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