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比昨日更亮了些,照在贺家主宅的雕花窗棂上,映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江晚宁坐在卧室梳妆镜前,指尖轻轻拨开额前一缕碎发,将珍珠发夹别回原位。她刚换好一条浅灰色的改良旗袍裙,袖口绣着细密的藤蔓纹,领口立得恰到好处,衬得脖颈修长。
外头走廊的脚步声多了起来,不再是往日那种轻缓有序的走动,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嗓音又时不时停顿的交谈。她听见门缝外有人经过时突然收声,接着是快速远去的脚步。
她没理会,拎起放在床边的小竹篮,里头装着昨夜挑好的乐谱和一支新买的铅笔。今天第一节钢琴课,她不想迟到。
可刚推开房门,王管家就站在对面,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脸色凝重。他看见江晚宁,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
“少夫人。”他声音不高,递出一张纸,“这是……藏品室昨晚的监控截图。老爷吩咐各房都看看。”
江晚宁接过那张纸。画面灰蒙蒙的,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老照片,轮廓模糊得几乎分不清人形。一个黑影站在藏品室门口,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七分——正是苏瑶爆料中提到的那个时间点。
她盯着看了几秒,抬眼问:“能看清是谁吗?”
王管家摇头:“角度逆光,摄像头老旧,最近也没做检修。只能看出是个女人,身高体型……倒是和您差不多。”
“哦。”江晚宁应了一声,把纸折好,放进竹篮底层,动作平静得像在收纳一张购物清单。
王管家迟疑了一下:“大家都……议论纷纷。”
“嗯。”她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我知道了。”
走廊两侧的门陆续开了些,几位旁系的堂亲探出身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人立刻缩回去,有人故意咳嗽两声,还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眼神直勾勾地盯住她手里的竹篮。
江晚宁没躲也没迎,步伐依旧平稳。她记得小时候在镇上卖豆腐,养父的摊子被人泼了脏水,说他用馊豆子磨浆。那天他一句话没说,只是一勺一勺把豆腐舀出来,请路过的每个人尝。最后没人再说话。
有些事,清白不是喊出来的。
她走到餐厅时,早餐已经摆好。粥冒着热气,小菜整齐码在瓷碟里。王婶端着一壶豆浆走出来,见是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把豆浆倒进碗里。
“谢谢。”江晚宁拿起勺子,搅了搅粥面浮着的油花。
王婶犹豫片刻,终于从围裙口袋掏出一份报纸,轻轻搁在桌角。头版标题赫然是:《苏晚深夜现身藏品室!监控实锤曝光》。配图就是那张模糊到极点的截图,旁边还画了个红圈,标着“嫌疑人身影”。
江晚宁放下勺子,拿过报纸,一页页翻完。文章写得斩钉截铁,仿佛亲眼所见。她看完,合上报纸,折成整齐的长方形,放在一旁。
然后继续喝粥。
她的手没有抖,咬字也没有变快或变慢,甚至连筷子夹起腌萝卜的动作都没乱。只有坐在远处角落扫地的李嫂注意到,少夫人今天多吃了半碗粥。
吃完后,她擦了擦嘴,拎起竹篮准备离开。
“听说贺总还没表态?”一个女声从楼梯口传来。是二房的三太太,正扶着栏杆往下看,“这事儿闹这么大,他也不出来说一句?”
旁边有人接话:“要我说,监控都拍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个乡下来的,突然进了豪门,谁能不动心?”
“就是啊,前脚拍卖会上豪掷两千多万,后脚就去偷祖传宝贝,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
江晚宁脚步未停,穿过餐厅,走上通往主厅的长廊。
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但她走得像听不见。直到两个堂妹并肩走来,原本还在低声笑语,见她靠近,立刻闭嘴,眼神闪躲。
其中一人终究忍不住,冷笑一声:“反正监控拍到了,是不是你,自己清楚。”
江晚宁停下。
她转过身,正面对着那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如果真是我,我会站在这里等你们说?”
对方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没等回应,转身继续往前走。背挺得很直,裙摆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主厅里已经聚了几位长辈女眷,围着茶几坐着,手里捏着那张监控截图传阅。有人看见她进来,话题戛然而止。但没人请她坐下,也没人给她倒茶。
她也不在意,径直走向通往花园的侧门。
“苏晚。”贺母的贴身丫鬟忽然从内厅走出,叫住她,“老太太让您待命,说是……可能要问话。”
“好。”江晚宁点头,“我在琴房等。”
她说完便推开门出去。风迎面吹来,带着露水的气息。她沿着石板路走向西翼的琴房,一路上遇到的佣人都低头避让,连平日会笑着打招呼的园丁也假装专心修剪灌木。
琴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调音师调试钢琴的声音。她推门进去,把竹篮放在椅背上,走到窗边。
窗外那盆月季还在,枝条微微晃动。她想起昨夜浇的那遍水,土壤应该还湿润。她没再哼歌,也没翻开乐谱,只是静静站着,看着阳光一寸寸爬上琴键。
二十分钟后,王管家匆匆赶来,敲了敲门。
“少夫人,议事厅那边……出了点状况。”
她回头:“怎么了?”
“几位堂亲把监控截图贴在了家族公告栏上,说是要‘提醒众人提防内贼’。还有人提议……让您交出随身物品,接受检查。”
江晚宁看着他,眼神没变:“我说过我没拿。”
“可他们说,除非您主动配合,否则没法自证清白。”
她笑了下,很轻,但嘴角确实扬了起来:“那让他们查好了。我没什么可藏的。”
王管家怔住。
她已经拿起竹篮,朝门口走来:“带我去吧。正好我也想知道,他们打算怎么查一个根本没做过的事。”
她步子迈得稳,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走廊尽头有扇窗开着,风吹动窗帘,掀起一角,露出外头庭院里几个正在指指点点的背影。
她走过时,没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议事厅门口,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只剩几位执事模样的人在收拾桌子。桌上仍留着那张放大打印的监控图,边缘起了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江晚宁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流言一旦生根,就得靠时间拔除。而她最不怕的,就是等。
只要她没做,天塌下来也压不弯她的脊梁。
她转身离开,回到琴房,关上门,拉开琴凳坐下。
手指轻轻按下一个键。
“哆——”
单音响起,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一瞬,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乐谱第一页,找到《小星星》的五线谱,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我是清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