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穿过主厅高窗,落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江晚宁站在那条光线下,鞋尖踩着亮处,裙摆垂在阴影里。她刚从琴房出来,竹篮还挂在臂弯,铅笔夹在指间,乐谱边缘已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卷起。
主厅门被猛地推开,贺母踩着细高跟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手腕上的珍珠手链撞得腕骨发疼。她一眼就锁住江晚宁,脚步没停,直冲到她面前。
“你还有脸在这儿站着?”贺母声音拔高,震得梁上浮灰都像要落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凌晨两点,藏品室门口那个黑影就是你!你还敢不认?”
江晚宁没动。她抬眼看着贺母,目光平直,没有闪躲,也没有挑衅,只是静静地等她说完。
贺母被这副模样激得更怒,手臂一挥,把那张打印纸甩在她脸上。纸角擦过颧骨,发出轻响,又飘落在地。
“跪下!”贺母咬牙切齿,“给我跪下认错!偷了东西还装无辜,你以为我贺家是你能随便糊弄的地方?”
江晚宁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纸,又抬眼看向贺母。她的嘴角忽然动了动,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极冷的弧度,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
她冷笑了一声。
短促,清晰,带着点讥诮。
“我没有偷东西。”她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您让我跪,我偏不跪。因为我没做,就不该跪。”
贺母瞪大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你说什么?”
“我说,”江晚宁往前半步,直视她的眼睛,“我不是小偷。您觉得是我,那是您的事。但要我低头认罪,不可能。”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礼貌,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稳稳钉进地面,纹丝不动。
贺母气得手指发抖,扶住旁边紫檀木椅的靠背才没踉跄。“好啊,真是好啊!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进了门就敢顶撞长辈?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知道。”江晚宁答得干脆,“我是江晚宁,是您儿子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奴婢,也不是犯人。您让我跪,得拿出证据来,而不是靠一张模糊得连猫狗都分不清的图,就定我的罪。”
“你——”贺母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由红转白,“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是跟您吵架。”江晚宁语气不变,“我只是说事实。如果您觉得我有罪,那就报官查案。如果不想闹大,也请您别拿这种莫须有的事逼我低头。我不认,也不会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张纸,“真要查,我也奉陪到底。我会找出真正动过藏品室的人。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而是我不想背着脏名活着。”
贺母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抽了筋骨。她死死盯着江晚宁,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反了天了!”她终于吼出来,声音劈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装老实,扮清高,还不是想抢走雪柔的位置?她从小叫我一声‘妈’,比亲女儿还亲!你算什么?一个冒出来的野种,也配站在这里跟我谈清白?”
江晚宁眼神一闪,但没退。
“您爱怎么想都行。”她说,“可今天这事,我不认罪。明天也不会认。哪怕您让全府上下指着我骂,我也不会跪。”
她说完,缓缓抬起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动作从容,像在整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贺母看着她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抠进木椅扶手的雕花缝隙里,指甲几乎要折断。
“好,很好。”她喘着气,“你不跪是吧?那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主厅一步!我看你骨头能硬到几时!”
江晚宁没接话。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月季开了,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她想起昨夜浇的那遍水,土壤应该还湿润。
她没再说话,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
贺母坐在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骂,想摔东西,想叫人把她拖出去,可江晚宁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她心慌。
她不该是这样的。
一个乡下长大的女孩,突然进了豪门,不该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吗?不该是被人一吓就哭、一压就跪吗?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被围攻、被怀疑、被指着鼻子骂,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不吵不闹,不说软话,也不求饶,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你,告诉你——我不认。
贺母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用惯的那套压人的法子,在这个人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
江晚宁这才转回头,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好好活着。如果您非要我跪,那您只能等到天荒地老。”
她说完,轻轻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依旧站在原地,没退半步。
贺母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指着江晚宁,手指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江晚宁没回应。
她只是微微仰起头,迎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那束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她的脸上,那抹冷笑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