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过主厅雕花窗棂,贺承砚推开办公室门时,手里还攥着那张被甩在地上的监控截图。纸角皱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揉过又展平。他没看一眼门外候着的佣人,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纸拍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脸上,冷得像冰面。他指尖敲下开机密码,目光扫过右下角时间——六点十七分。距离江晚宁站在主厅光线下冷笑拒绝下跪,不过两小时。
他调出内网安防系统后台,输入最高权限账号。页面跳转,一串加密日志弹出。他没急着点开,而是先翻到昨晚藏品室门禁触发记录:凌晨两点零三分,电子锁短暂开启三十秒,无登记人员进出。紧接着,监控画面出现十五秒雪花噪点,恢复后走廊空无一人。
贺承砚眯了眼。
他点进原始数据包,拉出视频流时间轴。画面确实模糊,黑影轮廓只能看出身形偏瘦,长发披肩。换作别人,或许真会误认是江晚宁。但他知道她走路的姿态——不疾不徐,脚尖微外展,从不会拖着步子贴墙走。而这段录像里的身影,肩膀倾斜角度不对,步伐频率也快了半拍。
不是她。
他退回日志层,开始追溯异常网络请求。藏品室监控属于独立局域网,外接设备需通过防火墙认证才能调取数据。但若有人提前植入伪装指令,就能远程覆盖局部画面。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行行代码滚动。他筛选出昨晚十一点至凌晨三点的所有登录端口,排除安保值班终端和固定巡检设备,锁定一个动态IP地址——编号D-7392,注册信息为空,归属设备未知。
贺承砚眼神沉了下去。
这个IP曾在过去一周三次出现在系统日志中,每次都在江晚宁公开露面的时间段:慈善晚宴当天下午、钢琴课结束后的傍晚、还有前天她在花园修剪月季的午后。三次操作内容高度一致:短暂接入监控后台,读取藏品室门前画面,持续时间不超过四十秒。
太规律了。
他切换界面,接入楼宇用电管理系统。每个房间的供电状态都有独立记录,能反向推断设备使用情况。他输入D-7392最后一次活跃时间,系统自动匹配当时仍在通电的私人区域。
结果显示:东苑次卧,电力负载稳定,设备运行中。
贺承砚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三秒,随即调出建筑平面图。东苑是贺家接待远亲的附属宅院,目前只住了一位客人——苏瑶。
他没立刻下结论。证据链还差一环。
回到安防后台,他打开门禁模拟程序,输入D-7392的操作指令序列。屏幕上重现了昨晚的全过程:有人用未登记设备远程发送伪造信号,触发门禁短暂开启,同时向监控主机注入一段预录黑屏画面,造成“无人进出”的假象。整个过程精准卡在安保换岗间隙,连系统警报都没触发。
手法熟练,准备充分。
贺承砚靠回椅背,指节轻轻叩着扶手。他知道苏瑶嫉妒江晚宁,也知道她不甘心那个位置被别人占去。可她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伪造的这场戏,反而暴露了太多破绽。
真正的小偷不会急着抹掉痕迹,只会悄悄拿走东西。而急于证明“有人偷窃”的人,才是最可疑的那个。
他重新调出IP轨迹图谱,将三次异常登录与苏瑶行程交叉比对。第一次,她在咖啡厅直播;第二次,她去了美容院;第三次,她声称在家休息。但用电记录显示,东苑次卧在那三个时间段均有高功率设备运行——足以支撑一台笔记本电脑或平板持续联网。
没有巧合能重叠三次。
贺承砚关闭所有分析窗口,将文件打包加密,命名为“D-7392溯源”,存入离线硬盘。他拔下U盘,放进西装内袋,动作干脆利落。
窗外,庭院里的月季随风轻晃,花瓣落在青砖上,压住了昨夜雨水留下的湿痕。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视线穿过树影,落在主厅方向。
那里,江晚宁仍站在光与影交界处,一动未动。
他没让人去接她,也没下令放行。他知道她能撑住。她不需要谁替她哭,也不需要谁替她求饶。她要的是真相,而不是怜悯。
而现在,真相就在他手里。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透,涩味明显。他却没让佣人换新水,只是静静握着杯子,看着窗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特助发来的消息,说苏瑶刚刚联系媒体,准备追加爆料,称掌握更多“江晚宁精神异常”的证据。
贺承砚看完,删掉对话记录,手机反扣在桌上。
他还记得半小时前,江晚宁站在主厅里说的话:“我会找出真正动过藏品室的人。”
现在,他替她找到了。
他转身坐回椅子,打开另一份文档,开始整理时间线:IP地址激活时间、用电记录匹配度、操作模式重复性、动机合理性。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苏瑶。
他合上电脑,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目光平静。此刻的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冲动。他只是清楚地知道——有些人以为躲在暗处就能操控一切,却忘了,真正的猎手从不出声。
办公室陷入安静。只有挂钟滴答走动,声音清晰可闻。
他忽然想起昨夜江晚宁哼过的那首《小星星》。当时他装作不在意,其实记住了她唱错的那一句。现在想来,她根本不怕那些流言蜚语,也不怕被人围攻。她怕的,只是没人信她。
而现在,他信了。
而且,不止相信。
他要让她看到,谁才是真正该低头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是王婶送药过来。他听见她说:“少爷还在忙吗?姜汤要不要热一下?”随即是周特助低声回应:“别打扰,他自己有数。”
贺承砚没出声,也没回头。他依旧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那里,还残留着拍卖会上被红酒溅到的痕迹。
他没换衣服。
因为还不想结束这场游戏。
他知道苏瑶很快就会察觉不对劲。当她发现媒体不再跟进话题,当她发现自己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她一定会慌。而一旦她开始删记录、销毁证据,就是她露出马脚的时候。
他要等那一刻。
等她自乱阵脚,亲手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他按下内线电话,声音低而稳:“把东苑的访客登记表调出来,我要看最近一个月所有进出记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他挂断,重新打开电脑,却没有开机,只是盯着漆黑的屏幕。镜面映出他的脸,眼神冷得像冬夜。
窗外风忽然大了些,吹动窗帘一角。一片月季花瓣被卷起,撞在玻璃上,又缓缓滑落。
他没眨眼。
手指缓缓收拢,捏住了口袋里的U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