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勺抵在他干裂的唇边,微微一顿。江晚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因高烧而泛红的眼皮轻轻颤了下。他张了口气,像是要避开什么,可那口热息却喷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没退。
等他呼吸稍缓,她把勺子再往前送了半寸,趁他喘息的瞬间,将一点温热的药汁送进他嘴里。他本能地抿紧唇,药顺着嘴角滑出来,滴在领带上。
江晚宁放下勺,抽出帕子轻轻擦掉。动作很轻,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她重新舀起一勺,吹了两下,又凑近。
这一次他吞得慢,但到底咽了下去。
一口、两口……她数着,不敢贪快。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液从碗里舀起时细微的晃动声。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剩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昏黄,照着他紧蹙的眉心。
她搁下碗,拧了条湿毛巾。试了试温度,才轻轻覆上他额头。汗刚冒出来,就被温布吸走。她从眉心往下擦,到鬓角,再到耳后,每一下都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皱了下眉。
她停住,等他呼吸平稳了,才继续。擦完一遍,毛巾已经微热,她又起身走到桌边换水。回来时,见他手臂无意识地动了下,袖口蹭到了脸颊,留下一道灰痕。
她蹲回床边,用湿布一点点清理。他忽然偏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是抗拒,又像是疼。她不动,手悬在半空,等他安静下来,才继续。
第三遍擦完,他的呼吸比之前稳了些。
她把毛巾放回盆里,正要坐下,忽然察觉不对——他的手指动了,不是抽搐,是抓握的动作。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已被他攥住,力道大得惊人。
她没挣。
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背上,掌心贴着他衬衫的布料,一下下顺着他起伏的脊背抚过去。“我在。”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没事了。”
他没睁眼,可那只手却越收越紧,仿佛抓住的是唯一能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她坐着,没动,任他握着。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还有嘴唇上干裂的血口。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不疼,却沉。
就在这时,他喉咙里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她屏住呼吸。
他又动了动,整个人往床里侧缩,像是要躲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只紧扣她手腕的手猛地一拽,她重心不稳,膝盖磕在床沿,可她还是撑住了,没倒。
“别……”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等了等。
然后,那两个字清晰地砸进寂静里——
“别丢下我。”
她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屋里好像连空气都停了。她盯着他扭曲的五官,盯着他紧闭的眼、颤抖的睫毛、青白的脸色,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卸下所有盔甲的样子。不是贺氏集团那个冷面铁腕的贺少,不是家族会议上一句话定生死的掌权人,只是一个在黑暗里挣扎着不想被抛下的病人。
她喉咙发紧。
想抽手?没有。想说话?说不出。她只是坐在那儿,被他死死抓着,像被钉在了这一刻。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终于松了点力道,呼吸渐渐平缓,那只手也慢慢软下来,但仍没放开。她没动,也不敢动。指尖微微发麻,可她舍不得抽走。
她慢慢弯下腰,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在外,他的在内,像一种无声的回应。
他没醒,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她仰头看了看灯,又低下眼,静静望着他。刚才那句“别丢下我”还在耳边回荡,一遍遍撞着她的心。她忽然明白,这个人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最怕的就是被人推开、被人离开。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椅子往床边拉近一点,坐得更稳了些。
药碗还放在床头柜上,剩下小半碗。她没急着喂,知道他现在吞不下。她只是守着,手被他握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都不肯移开。
屋外风掠过窗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没理会,只看着他额角的汗又冒出来一点,便再次拧了毛巾,轻轻擦去。
这一回,他没皱眉。
她擦完,把毛巾放回盆里,回来时顺手把灯调暗了些。光线更柔和了,照得他轮廓不再那么冷硬,反倒透出几分少年般的脆弱。
她重新坐下,手依旧被他握着。
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这样坐着,像一棵树守着另一棵树,哪怕对方正在风暴里摇晃,她也不走。
她忽然想起自己熬药时灶火跳动的样子。姜片在锅里翻滚,红糖化开,热气扑脸。她当时想着,这药苦,他肯定不爱喝。可她还是加了糖,因为她知道,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盼着一点甜的。
就像现在。
他不说,可他会抓住她的手。
他不醒,可他记得她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觉得,这一晚的药,不是她喂给他的,是他悄悄塞进她心里的。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更稳地坐着,任他靠着她,握着她,依赖着她。
夜很深了。
她轻轻把另一只手覆上去,两只手一起包住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好不容易睡着的梦。
他没醒。
可那只手,终究没再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