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贺家主宅的回廊,江晚宁指尖还搭在小阁书桌边缘,纸页上“手工豆腐丸子汤”几个字墨迹未干。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菜单一角,像有人轻轻翻过一页旧事。
她刚起身,前厅方向便传来一阵喧闹声,夹着女声清亮的笑语,穿透回廊直逼耳膜。
“快些走稳了,这可是我寻了半年才得来的宝贝,摔一下都是罪过!”
江晚宁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那声音她太熟了——江雪柔,假千金,贺家养了二十年的蛇蝎美人。
她顺着回廊往主厅走去,还未进门,便见厅中已聚了一圈人。江雪柔站在中央,穿一身粉白公主裙,脚踩水晶鞋,怀里抱着一只青花瓷瓶,釉面泛光,纹饰繁复,瓶身修长如少女腰肢,正被她高高捧起,迎着窗外阳光展示。
“瞧瞧这成色,多正的苏麻离青料!”她声音甜得发腻,“我托了好几个古董商,跑遍南北,才在一位老藏家手里抢下来的。说是贺家早年失散的旧藏,您说巧不巧?正好赶上老太太寿宴,这不是天意嘛。”
围观众人纷纷凑近看,有赞叹的,有点头称奇的,连几个平日少言的老管家都低声议论:“确实眼熟……十年前好像在博古架上见过。”
江晚宁站在门边,没往前挤。她只静静看着,嘴角浮出一点笑意,像是附和这场热闹,实则目光早已落在那花瓶底部——一道极细的横向划痕,藏在底款边缘,若不低头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侧身,视线低垂,扫过瓶底。那道痕迹不像自然磨损,倒像是模具拼接时留下的接缝,仿品常见破绽。更奇怪的是,釉光太亮,新得不像历经百年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挂着温软的笑,仿佛只是来凑个热闹的旁观者。
人群里,贺母正倚在紫檀椅上,手中茶盏轻晃。她瞥见江晚宁进来,唇角一扬,眼神里满是得意,像是在说:你只会定个菜单,她却能献上古董重礼。
江晚宁没看她,也没说话。她只是退后半步,让开人群中心的位置,像一朵安静的花,开在喧嚣之外。
可她心里已经起了波澜。
回廊静下来时,她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那只素银镯子——养母留下的唯一物件。小时候镇上收古董的老张常蹲在街口晒太阳,有一回指着隔壁王婶新买的“明代青花碗”摇头:“老东西不怕旧,就怕太整。”越是完美无缺,越可能是新烧的假货。真正传世之物,哪能没有磕碰、没有岁月痕迹?
而这只花瓶,通体光洁,唯独瓶底刻意做出一点“旧意”,反倒露了马脚。
她折返回小阁,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相册,一页页翻到十年前贺老太君寿宴的照片。果然,博古架上摆着一只青花瓶,器型更高,颈部绘的是缠枝莲纹,线条流畅绵延。而江雪柔刚才那一只,颈部却是折枝桃纹,笔法生硬,风格也不对路。
她合上相册,眸色沉了下去。
提笔在菜单稿背面写下三个词:**纹饰差异、底款模糊、釉光过亮**。字迹不重,却一笔一划写得清晰。她将纸页夹回菜单中间,轻轻压在砚台下,像是埋下一枚尚未引爆的钉子。
庭院里,蝉鸣正盛。
江晚宁走出小阁,沿着青石小径往内院去。刚转过月洞门,便见江雪柔带着两个佣人迎面走来,那花瓶已被裹上绸布,由一人双手捧着,准备送往西厢暂存。
“哟,姐姐这是要去哪儿?”江雪柔站定,唇角微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回房换件衣裳。”江晚宁语气平和,脚步未停。
江雪柔却不让她走,抬手一指身后花瓶:“不如再看看?我这瓶子,可是特意为祖母寻的贺礼。你说,她老人家见了,会不会高兴?”
江晚宁停下,微微侧身,目光掠过那被绸布半掩的瓶肩。阳光斜照,瓶身釉面反射出一道极淡的蓝光——低温窑仿品常见的喷釉残留,行家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她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只轻轻点头:“色泽清雅,确实好看。”
江雪柔笑容更盛:“那是自然。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从一位老藏家手里赎回来的。听说当年就是贺家流出的旧物,如今物归原主,也算圆满。”
江晚宁垂眸,语气依旧柔和:“只是不知……当年祖母最爱的那件,是不是这般模样?”
话音落,她转身就走,脚步沉稳,背影安静。
身后,江雪柔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强笑道:“姐姐多虑了,谁不知道我家才是真千金?这种小事,还能记错?”
可她握着绢帕的手,分明收紧了几分。
二楼窗边,贺母立于纱帘之后,目睹全程。她见江雪柔压过江晚宁一头,心中畅快,手中茶盏轻磕窗沿,发出一声脆响。她唤来丫鬟:“把那件翡翠旗袍取出来,明日寿宴,我要穿得体面些。”
内院走廊深处,江晚宁的脚步渐渐放慢。她低头看了看手中菜单,纸页边缘已被攥出细微褶皱。她深吸一口气,将纸张抚平,重新夹好。
她没有揭穿,也没有争辩。
她只是更确定了一件事——那只花瓶,是假的。
而江雪柔,急了。
她抬头望向前方长廊,光影交错,树影斑驳。明天寿宴,宾客齐聚,献礼之时,必有人问起此物来历。
她不急。
她等得起。
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惊起檐下一只灰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