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贺家博古堂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光影。厅内宾客已到得七七八八，皆是京圈有头有脸的人物，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空气里浮动着沉香与茶点的淡香。
江晚宁站在东侧回廊的阴影处，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素银镯子。她刚换完衣裳，一袭月白底绣玉兰的改良旗袍衬得身形纤秀，发间只别了一枚珍珠发夹，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清润气度。她将那张夹在菜单里的纸页又看了一遍——**纹饰差异、底款模糊、釉光过亮**——字迹依旧清晰，像她昨夜按下的决心。
脚步声由远及近，江雪柔捧着那只青花瓷瓶，在两名佣人簇拥下步入正厅。她今日穿了条粉金刺绣长裙，裙摆拖地，水晶鞋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是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去。
“诸位稍安勿躁！”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得意，“我今日献上的，可不是寻常物件——这是贺家早年失散的一件旧藏，青花缠枝莲纹瓶，据老藏家说，当年是从祖母的陪嫁箱中流出的！我寻了半年，才终于把它带回贺家。”
众人纷纷凑近，有人点头称奇，有老管家眯眼细看，低声议论：“确实眼熟……十年前好像在博古架上见过。”
贺老太君坐在主位上，一身墨绿缂丝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翡翠烟杆。她看着江雪柔，眼神温和，嘴角微扬。这神情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认可无疑。
江雪柔笑意更深，双手捧瓶，缓步上前：“奶奶，这是孙女一片心意，愿您福寿绵长，贺家昌盛。”
贺老太君缓缓起身，伸出手，似要接过花瓶。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瓷身的一瞬，一道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奶奶，这花瓶，怕是有些问题。”
全场骤然一静。
说话的是江晚宁。她从回廊走出，步履平稳，脸上仍挂着惯常的温软笑意，可那双杏眼里，却透出不容忽视的清醒。
江雪柔的手僵在半空，笑容瞬间凝住。
“姐姐？”她转过头，语气故作惊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晚宁没理她，只朝贺老太君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奶奶，我不是质疑妹妹的孝心，只是这瓶子……与我记得的贺家旧藏，对不上。”
“你记得？”江雪柔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姐姐不过才回来几个月，能记得什么？倒是妹妹我，从小在这老宅长大，哪一件摆设没见过？”
她这话一出，几位年长管事交换眼神，有人低声附和：“也是，江小姐在贺家长大，总比新来的清楚些。”
江晚宁不慌不忙，向前走了半步，站定在花瓶侧前方，目光落向瓶身。
“真品青花，胎骨疏松，年久必有自然开片。”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这只瓶身釉光如新，像是刚出窑一般，反光还带一点蓝晕——那是低温喷釉残留，行里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她顿了顿，蹲下身，指向瓶底：“更关键的是，真正的贺家旧藏，底款‘大明宣德年制’六字为楷书双圈款，笔画有力，圈线规整。这只却是仿宋体，圈线歪斜不说，您看这道横痕——”她指尖轻轻一点，“是模具接缝，新烧仿品才有的痕迹。百年老物，绝不会这样工整地拼出来。”
她说完，直起身，退后半步，姿态谦抑，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贺老太君原本含笑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她拄着烟杆，一步步走近花瓶，俯身细看底款。片刻后，眉头锁紧，手指在那道横痕上来回摩挲。
“这圈线……”她低声道，“确实不对。”
江雪柔脸色一白，急忙道：“奶奶，她胡说！这瓶子是我亲自从老藏家手里拿的，还有交易凭证！再说了，她一个乡下长大的，懂什么古董？莫不是见我献礼，心里不痛快，故意挑刺？”
“挑刺？”江晚宁轻轻一笑，语气依旧平静，“若我说错了，欢迎指正。我只是不愿祖母被人蒙骗罢了。”
她这话一出，几位原本观望的老管事也皱起眉来。其中一位曾负责贺家藏品登记，此时凑上前，借着放大镜细看底款，摇头道：“确实……不像老物件。釉面太整，没有使用痕迹，连一点磕碰都没有，反倒可疑。”
“而且，”另一位老管家低声补充，“十年前那件真品，颈部绘的是缠枝莲纹，线条绵延不断。这只却是折枝桃纹，风格也不对路。”
贺老太君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刀，扫过江雪柔。
江雪柔手心冒汗，强撑镇定，嘴上还不服软：“奶奶，她就是嫉妒我！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要跟我抢——位置、身份、甚至承砚哥哥！现在连您寿宴的风头，她都不肯让我出！”
“我没有抢。”江晚宁淡淡道，“我生下来就是贺家的女儿，谈何‘抢’字？倒是妹妹，拿着假东西当真礼，究竟是想祝寿，还是想砸场？”
她话音未落，人群已悄然分裂。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更有几位与贺家交好的长辈面露不悦。
贺老太君抬起手，全场瞬间安静。
她盯着那只花瓶，良久，才缓缓开口：“把这瓶子，送去偏室，找专家再看一遍。”
“奶奶！”江雪柔急了，“这可是我一片心意啊！”
“正因是一片心意，才更要查清。”贺老太君语气冷了下来，“贺家可以容错，但不能容欺。”
她不再看江雪柔，而是转向江晚宁，目光复杂：“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的？”
江晚宁低头，声音轻却坚定：“我昨儿路过前厅，见它被阳光照着，釉面反光不太对劲。后来翻了相册，又想起养母说过一句话——老东西不怕旧，就怕太整。真正传世的东西，哪能一点岁月痕迹都没有？”
她没提笔记，也没说观察多久，只把这些归于“记得”与“听说”，说得坦荡，反而让人信了几分。
贺老太君看着她，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江雪柔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绢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那些专业术语，她根本接不上；那些细节，她更是从未留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佣人将花瓶抬走，送往偏室查验。
江晚宁没再说话，只静静退回原位，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她没得意，也没看江雪柔一眼，仿佛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顺口提醒。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动博古堂檐角的铜铃，叮当一声，惊起檐下一只灰雀。
江雪柔嘴唇微颤，忽然抬头，盯着江晚宁，声音发抖：“姐姐懂得真多……莫非，你早就开始查我了？”
江晚宁没抬头，只轻轻拂了拂旗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没回答。
贺老太君拄着烟杆，目光沉沉，仍未离席。
宾客们交头接耳，气氛微妙。
寿宴尚未结束，可方才那瓶花，已被抬走。
而江晚宁，仍站在原地，未离席，未得意，亦无惧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