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被抬走后，博古堂内陷入一片沉寂。阳光依旧从雕花窗棂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划出几道笔直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游。江雪柔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礼物已被当作嫌疑物送走。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指尖发颤，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绣花手帕按住眼角，声音陡然软了下来：“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假的！”
她语速加快，仿佛只要说得够快，就能把漏洞补上：“那藏家是奶奶老友的侄子，手里有当年贺家流出物件的清单，还有老照片作证！转让书我也看了，红章盖得清清楚楚……我以为是真的，才花大价钱买回来——我是想给奶奶一个惊喜啊！”
她说着，泪珠真的滚了下来，在妆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抬起眼，目光直直投向贺母，嗓音微抖：“妈，您信我，我不是有意犯错的……我只是太想让奶奶高兴了，想证明我对这个家的心意……”
贺母原本低垂着眼，听到这声“妈”，身子一震，下意识上前半步。她看着江雪柔哭得发红的眼睛，心头一揪，手已抬起，想去抚她的肩。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衣料时，一声轻响传来。
“咔。”
翡翠烟杆敲在青砖上，清脆得像冰裂。
贺老太君坐在主位，纹丝未动，只缓缓抬起眼，目光扫了过来。那眼神不凶，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贺母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起，终究没能落下。她嘴唇动了动，终是收回手，低声说：“……这事，还是等查清楚再说。”
语气虽留余地，可那份迟疑，已是不争的事实。
江雪柔脸色一白，急忙抹泪，强撑着解释：“姐姐说得头头是道，可她才来几个月，懂什么古董？说不定是听谁说了点皮毛，就拿来质疑我！再说了，我从小在这宅子里长大，哪一件摆设没见过？她倒好，一来就挑三拣四，是不是见我献礼，心里不痛快？”
她说着，目光转向江晚宁，带着几分控诉：“姐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揭了我的短，就能显得你更配坐在这里？”
江晚宁依旧立在东侧回廊的阴影处，旗袍袖口垂落，手指安静地交叠在身前。她没接话，也没看江雪柔，只是目光轻轻掠过对方颤抖的肩膀、贺母回避的眼神，最后停在贺老太君脸上。
老人仍端坐不动，烟杆拄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没说话，可那沉默本身，就是最重的审判。
江雪柔见无人应和，心下一慌，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真是被人骗了！要是早知道是假的，打死我也不敢拿来献丑！这年头造假的太多了，连专家都打眼，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越说越急，语序都有些乱了：“再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难道因为一次失误，就要被全盘否定吗？我就这么不值得被原谅一次？”
她眼泪不断往下掉，手帕都浸湿了，声音哽咽：“奶奶……妈……你们说句话啊……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太想做好了……”
贺母听着，眼眶也有些发热。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替她说几句，可对上贺老太君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能偏过头，避开那道沉沉的视线。
江雪柔察觉到母亲的退缩，心猛地一沉。她还想再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只剩抽噎。
江晚宁静静看着这一切，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压平。她没笑出声，也没移开视线，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哭得再真，也补不上底款的裂痕。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灰雀扑棱飞走，留下空荡荡的屋檐。
江雪柔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江晚宁，声音发抖：“姐姐懂得真多……莫非，你早就开始查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