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抬起头,泪痕未干,声音发抖:“姐姐莫非,你早就开始查我了?”
话音落下,博古堂内一片死寂。檐角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叮的一声,旋即又被压进沉默里。
贺老太君缓缓睁开眼。
她原本闭目养神,翡翠烟杆横放在膝上,像一柄不出鞘的剑。此刻,她抬起手,指节分明地握紧烟杆,轻轻往地上一拄——“咚”一声闷响,震得青砖微颤。
所有人的心跳都跟着顿了一拍。
“你当我贺家是好糊弄的吗?”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砸进人耳膜。
苏瑶脸色骤白,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被那道目光死死钉在原地。
贺老太君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如松,一头银发盘得一丝不苟,东珠耳环垂落肩头,纹丝不动。她一步步走下主位台阶,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你说你不知是假?”她站定在苏瑶面前,俯视着她,“贺家三代所藏青瓷,底款皆用双钩填蓝技法,笔锋圆润、釉光沉静。你送来的那件,底款笔触生硬,连釉下气泡分布都不对,谁会看不出破绽?”
她冷笑一声:“你倒说说,哪个‘专家’打的眼?还是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根本没打算让人看真?”
苏瑶张口结舌,冷汗从额角滑下。她想摇头,可脖子僵得像铁铸的。
“我……我不是……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贺老太君打断她,语气陡然严厉,“想拿个赝品来充功?想借着寿宴出风头?还是想踩着别人,把自己抬上去?”
她不再看苏瑶,转过身,目光扫向厅中侍立的老管家模样的人影:“传令。”
那人立刻上前半步,低头应声。
“即日起,苏瑶闭门思过,搬去西厢静园,无召不得踏出房门半步。”贺老太君一字一顿,“所有贺家事务一律停办,贴身丫鬟调离,日常用度减半,由账房按规发放。”
命令落地,如刀斩绳。
苏瑶浑身一震,像是被抽了骨头,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她双手撑住地面,指尖发白,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抽气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猛地抬头,看向贺老太君,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信:“奶奶……您不能这样对我!我只是犯了个错,我又不是故意的!您从前不是这样的……您说过我孝顺、懂事……”
贺老太君面无波澜,只淡淡道:“从前是你装得好。现在面具掉了,就别怪我不认人。”
“我没有装!”苏瑶突然尖叫起来,眼泪再次涌出,“我对这个家是真的用心!您不信可以去问妈,她知道我多在乎这个家!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没人回应。
没有安抚,没有求情,连一个看她的眼神都没有。
贺母不在这里。没人替她说话。
她终于意识到——她彻底失势了。
两名仆妇低着头走进来,一左一右扶她起身。动作不算粗暴,却毫无恭敬之意,像是在处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杂物。
苏瑶挣扎了一下,声音嘶哑:“放开我!我自己能走!我不用你们……”
她话没说完,就被架了起来。脚下一软,踉跄着往前拖行。她回头,死死盯着站在廊下的苏晚,眼里烧着怨毒的火:“你赢了是不是?你以为你站稳了?你不过是个乡下来的野种,也配在这儿站着看我笑话?”
苏晚没动。
她依旧站在东侧回廊的光影交界处,旗袍袖口垂落,手指安静交叠在身前。听到这话,她只是微微抬了眼,看了苏瑶一眼,又移开,仿佛那句咒骂不过是风吹过耳。
她没笑,也没怒,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像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演到了终场。
苏瑶被迅速带离博古堂,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只剩下一枚掉在地上的珍珠发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贺老太君拄着烟杆,缓缓转身,重新走回主位。她坐下,闭目片刻,才轻声道:“散了吧。”
众人悄然退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晚仍站在原地。
她看着苏瑶离开的方向,眼神清明,心湖无波。刚才那一幕,像是暴雨砸过屋顶,而她站在屋檐下,衣角都没湿。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耳边碎发,转身走向厅外长廊。
阳光洒在肩头,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的脚步平稳,背影挺直,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
穿过雕花月门,拐入主宅中庭,她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厨房方向。
风送来一阵淡淡的甜香。
她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了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