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厨房门口那串铜铃吹得轻晃了一下,江晚宁站在中庭的石板路上,旗袍下摆被风卷起一角。她望着远处厨房的雕花木门,阳光斜照在门环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斑。刚才博古堂里那一幕还在耳边回响——苏瑶的尖叫、仆妇的脚步、贺老太君那一声“散了吧”像钟声砸进人心底。
她没动,站了片刻,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的珍珠发夹。不是怕,也不是委屈,只是觉得这宅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谁都不敢先喘一口气。
她深吸了一口,抬步往前走。
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却一路清晰。走到厨房外三步远时,她停下,回头。
贺承砚正从东廊转角走来,西装笔挺,领带夹上的银质鸢尾花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像是知道她会回头。
江晚宁看着他走近,等他站定在自己面前,才开口:“我想为奶奶做个小蛋糕。”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平常,可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大胆。贺家寿宴向来由主厨定制西点,甜品单子都要提前半月送审,她一个刚进门没多久的少夫人,提这么个事,旁人听了八成要说她出风头。
但她不想让这场寿宴只剩下尴尬和沉默。
贺承砚没立刻答话,只静静看着她。他的眼神一向冷,可今天这目光落在她脸上,却不像冰,倒像春水刚化开时的那一层薄光。
“外面订的糕点再精致,也比不上一点心意。”她补了一句,嘴角微微翘了翘,“我就想试试。”
贺承砚终于点头,两个字说得干脆:“好。”
没有问会不会做,也没有说要不要商量,就这么一个字,把她心里那点犹豫直接压了下去。
江晚宁心头一热,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推开了厨房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淡淡的面粉味混着奶油香扑面而来。厨房比她想象中安静,灶台擦得发亮,铜锅整齐挂在墙上,操作台空着,只有窗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壶凉透的茶。
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橱柜一层层打开,低格里果然有面粉、砂糖、鸡蛋,还有半罐打发好的奶油。她一一取出,摆在台面上,动作不急也不慢。
围裙挂在门后,是素色棉布做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她取下来,系在腰间,低头打结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贺承砚还站在门口,没走。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像在问“饭吃了没”。
他两手插在裤袋里,肩线笔直,声音低沉:“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江晚宁摇摇头,又笑:“不用,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就好。”
她说完,转身拿起打蛋器,手指握住把手,稳稳地放进碗里。蛋液金黄,糖霜洁白,她开始搅动,手腕发力均匀,一圈一圈,节奏渐渐稳定。
窗外阳光斜移,照在操作台上,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她的神情专注,唇角始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心里揣着一件终于能亲手做成的事。
贺承砚没再说话,也没走。
他就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她搅蛋液,看她试烤箱温度,看她把面粉筛进盆里。他的目光没离开过她,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不愿错过这一刻。
江晚宁察觉到了,却没抬头,只轻轻哼了句《小星星》的调子,短促、俏皮,像小孩偷吃糖被抓包时的反应。
贺承砚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把面糊倒入模具,放进烤箱,设定时间,按下启动键。绿灯亮起,机器开始运作,低低的嗡鸣填满了厨房的安静。
她洗了手,擦干,转身看向门口。
“你可以走了哦。”她笑着说,眼里有光。
贺承砚这才动了动,终于抬步,转身离去。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江晚宁站在原地,听那脚步声彻底没了,才重新看向烤箱。
玻璃门内,面糊正缓缓膨胀,一点点鼓起,像春天的芽要破土。
她伸手摸了摸围裙上的栀子花,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花瓣的轮廓。
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第一步,完成了。”
笔尖顿住,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希望奶奶会喜欢。”
写完,她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围裙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