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箱的绿灯还在闪,面糊在玻璃门后慢慢鼓起,像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托着。江晚宁盯着那团逐渐膨胀的浅黄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围裙口袋里的便签纸。她把它掏出来,展开,上面是自己刚写的两行字:“第一步,完成了。”“希望奶奶会喜欢。”
她看了一秒,又折好塞回去。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奶油在金属盆里打转的声音。她取下另一个碗,把蛋白倒进去,握紧打蛋器的手柄,手腕开始一圈圈转动。动作起初有些生涩,毕竟这机器比乡下用的竹筷搅蛋费劲多了,但她没停,慢慢找到了节奏。
筛粉时她特意放低了手腕,让细白的粉末如雪落下,落在黄油和糖霜混合的糊里。她低头吹了口气,拂开飘到额前的一缕发丝,鼻尖沾了点面粉,也没擦。
就在这时,门轴响了。
不是风,是人推的。
江晚宁手一顿,回头。
贺承砚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没脱,领带夹上的银鸢尾花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晃了一下。他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到操作台上——散开的食材、打了一半的奶油、还插着电源的打蛋器。
她眨了眨眼,笑了:“你怎么来了?”
他走近两步,在离操作台一臂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进裤袋,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啦。”她摇摇头,顺手把打蛋器关了,盆里蛋白已经起了细腻的泡沫,“你去忙你的,这儿我搞得定。”
他说不出是走是留,只是站着,视线落在她围裙上那朵绣着的栀子花上。刚才她系围裙的时候他还在这儿,后来他走了,走过长廊,拐进书房,开了电脑,看了三页报表,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又回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逞强?”她忽然抬头看他,眼里有点调皮的光,“怕我做砸了,回头被人说‘乡下来的连个蛋糕都做不好’?”
他没否认,也没点头,只道:“你做什么,都不会丢脸。”
这话轻,却沉。
她怔了下,指尖捏着打蛋器的边缘,没再动。
他看着她:“继续吧,我站会儿。”
她没推辞,转身重新打开打蛋器。机器嗡鸣响起,她低着头,专注地搅动蛋白霜,一边小声哼了句《小星星》的调子,短促、轻快,像是自言自语。
贺承砚没动,就靠在操作台边沿,看着她手腕一圈圈转动,看着她时不时凑近盆口瞧一眼泡沫的稠度,看着她踮脚去够高处橱柜里的香草精,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
她拿下瓶子,回身时撞见他的目光,笑了笑:“你在监工吗?”
“不是。”他说,“是在看你会不会把厨房炸了。”
她噗嗤笑出声:“我要真炸了,第一个跑的就是你。”
“不会。”他淡淡道,“我会帮你收拾。”
她手顿了下,没接话,只低头把香草精倒进盆里,又加了点柠檬汁去腥。然后她拿起刮刀,将蛋白霜分三次拌入蛋黄糊,动作轻而稳,像是做过千百遍。
烤箱“叮”了一声。
她戴上隔热手套,拉开门,热气扑出来,她侧脸被映得微红。她把模具放进去,关上门,重新设定时间。
“还要等二十分钟。”她摘下手套,拍了拍围裙,“你不走?”
“不走。”他说。
她歪头看她:“那你坐啊,杵着多累。”
他扫了眼厨房唯一的椅子,干净但窄小,坐上去恐怕要弓着背。他没动:“站惯了。”
她也不勉强,转身去洗打蛋器和盆。水流哗哗响,她卷着袖子,露出一截小臂,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给我妈做过蒸蛋。”
他看着她背影:“做得怎么样?”
“焦了。”她笑,“她还是全吃完了,说是我做的,再难吃也甜。”
水声停了,她擦干手,回头看他:“所以我不怕做不好。只要用心,总会有人尝得出那份甜。”
他看着她,眼神很静,像深夜没开灯的办公室,只有窗外一点月光照进来。
“你总是这样。”他说。
“哪样?”
“不说重话,也不躲事。明明可以不管,偏偏还要往前冲。”
她耸耸肩:“那不然呢?看着大家僵着脸吃饭?我也是贺家的人,总得做点什么。”
他没再说话。
厨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烤箱运作的低鸣,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她靠着操作台,忽然问:“你说奶奶会喜欢吗?”
他答得很快:“会。”
“可她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但没人给她做过。”他说,“你是第一个。”
她心头一软,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算特别漂亮,指节因常年劳作略显粗实,指甲剪得很短,腕上一根细细的银链,是前几天自己买的。
“其实我也紧张。”她轻声说,“怕她觉得我刻意讨好,怕别人说我装模作样。可我想试试,就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只会在琴房弹琴、在客厅微笑的那个少夫人。”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眉角——那里有一小撮面粉,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她愣住。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插回裤袋:“脸上有东西。”
她摸了摸,笑了:“谢谢。”
他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烤箱再次发出轻微的提示音,这次是中途翻面提醒。她戴上手套,准备开箱。
贺承砚没动,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她拉开烤箱门,热浪涌出,她侧身避开,伸手进去检查蛋糕的上色程度。表面已呈淡淡的金黄,微微鼓起,闻起来有股暖烘烘的甜香。
“还好没塌。”她松口气,自言自语。
“不会塌。”他说。
她回头看他,笑了:“你倒是比我还有信心。”
他没答,只道:“需要什么,告诉我。”
她想了想:“帮我拿一下那边的糖粉筛子,最上层左边那个。”
他走过去,打开橱柜,取出一个细孔的不锈钢筛子,递给她。
她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掌心,两人都顿了下。
她低头看筛子:“谢谢。”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没退开。
她把筛子放在台面,正要转身,余光瞥见他领带歪了半分,大概是刚才弯腰拿东西时弄乱的。
她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叶。
他僵住。
她收手,像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她转身去调糖粉,背对着他,耳朵悄悄红了。
他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仿佛那一下触碰,烫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