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箱“叮”的一声轻响,江晚宁手里的刮刀顿了顿。她没抬头,只是耳朵动了一下,像是早就在等这个声音。
贺承砚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却从她后脑勺那根松了一截的发绳滑到操作台边缘。面糊盆还敞着口,银色刮刀斜插在里面,像一根没下完的棋。
她起身,戴上隔热手套,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做蛋糕的人。烤箱门拉开,热气涌出来,扑在她脸上,额前碎发一下子贴了上去。她取出蛋糕胚,轻轻放在冷却架上,金属架子发出轻微“咔”一声。
她盯着那块微微鼓起的浅黄色蛋糕看了两秒,然后拿起小刀,切下一角,不大不小,刚好能一口吃完。她转身,递过去,指尖离他掌心还隔了半寸距离,像是怕烫着他,又像是不敢真碰。
贺承砚低头看她手里那一小块,没说话,伸手接过。
他咬了一口。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是夸张的那种拧巴,就是眉心轻轻一聚,像纸页被无形的手指按了一下。可江晚宁看见了。
她呼吸一紧,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是不是……太淡了?”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尾音有点飘。
他咽下去,点头,很干脆。
她“哦”了一声,立刻转身去拿糖罐。玻璃罐子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响。她舀了一勺,倒进面糊盆,手腕开始搅动。又加一勺,再一勺。三勺整,不多不少。
刮刀在盆里划圈,节奏稳定,面糊渐渐变得顺滑发亮。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鼻尖沁出一层细汗,像刚跑完一段路。
贺承砚没再看蛋糕,而是看着她。
她手腕转动时袖口滑下一截,露出一截手腕,皮肤很白,有道浅浅的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搅得认真,连他盯着都没察觉。
他忽然想起什么——三年前那个雨夜,她在酒吧后巷被人拖着往外拽,他冲进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低着头,胳膊上有道血痕,却一声不吭。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也不叫他“贺少”,只死死咬着嘴唇,像要把疼吞回去。
而现在,她为了一个他随口皱眉的甜度,一口气加了三勺糖,搅得手腕都快酸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极轻的一次上扬,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成形就散了。可这次,他没压住。
她正好抬眼,余光扫到他嘴角那点弧度,手里的刮刀慢了半拍。
她没停,也没问,只是抿了下唇,继续搅。
“你笑什么?”她低声说,语气带点小埋怨,“我加三勺还不够?下次直接倒半罐?”
他收回视线,嗓音还是冷的:“够了。”
但她听出来了——他没说“不用再试”,也没说“别浪费糖”。他说“够了”。
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盆,新调的面糊已经泛出微微光泽,像春天化开的河面。她取了个干净模具,把面糊缓缓倒入,动作小心,生怕消泡。刮刀最后在表面抹平,留下一圈圆润的弧线。
“还得再烤一次。”她说,把模具推进烤箱,设定时间。
“嗯。”他应了声,没走。
厨房安静下来,只有烤箱运作的低鸣,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她靠在操作台边,手里还攥着刮刀,忽然觉得有点累,又有点轻松。
她偷偷看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姿势没变,双手插在裤袋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夹上的鸢尾花在灯光下闪了下。他没看她,像是在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可她知道,他在。
她把刮刀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不锈钢盆底,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不回书房?”她问。
“不急。”他说。
她“哦”了声,关水,擦手,转身时不小心碰了下桌角,手指一抖。
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
她怔住,他也没松。
两人都没说话。
三秒后,他松开,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低头揉了揉被碰的地方,没看她,只小声说:“谢谢。”
他“嗯”了声,目光落在她刚才搅拌面糊的位置,空盆还在那儿,边缘沾着一圈糖渍。
她走过去,把盆放进水槽,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然后她转回来,笑了下,很轻,像没事人一样。
“等会儿出炉,你再尝。”她说。
“好。”他说。
她低头看烤箱,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秒一秒跳动。
他站在原地,没走,也没说话。
厨房里,甜香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