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箱“叮”的一声响起时,江晚宁正把最后一块试味的蛋糕边角料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没甜到发腻,也没淡得没味,刚刚好。她摘下手套,深吸一口气,掀开保温罩检查成品——蛋糕表面微微鼓起,呈柔和的金黄色,奶油裱花层层叠叠,像是乡下春日里刚绽开的山茶花。
她将蛋糕轻轻挪进银色餐车,推着它走出厨房。走廊上的水晶吊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映在光滑的地砖上,像一条铺满星星的路。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手肘贴着车身,掌心微汗,可她没去擦。
宴会厅大门敞开,宾客们的谈笑声如潮水般涌来。她停了一瞬,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咚、咚、咚。然后她推车进去。
灯光一下子聚焦过来。有人停下交谈,有人转头张望。她低着头,只盯着餐车轮子压过红毯的痕迹,一步步走向中央长桌。直到站定,她才抬起头,双手扶住车沿,缓缓揭开蛋糕罩布。
空气安静了半秒。
蛋糕完整地露了出来。顶层用巧克力酱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字迹不算漂亮,但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看得出用心。底下一圈新鲜草莓切片围成环形,中间嵌着几颗剥了壳的桂圆肉,是贺老太君最爱吃的零嘴。
“哎哟,这字是你写的?”坐在前排的一位穿墨绿旗袍的老太太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全场听见,“买的蛋糕可没这手笔。”
江晚宁笑了笑,没抢答。
旁边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夫人凑近细看,点头道:“奶油打得匀,果子也新鲜。我闻着不像香精味儿,倒像是真牛奶打的?”
“肯定啊!”另一人接话,“你们看这层次,一层奶油一层蛋糕胚,分明是手工抹的。现在哪家店还肯这么费工夫?”
议论声渐渐响起来。有人拍照,有人凑上前问能不能先尝一口。江晚宁站在一旁,手指悄悄掐了下掌心,提醒自己别低头,也别笑得太用力。
这时,拐杖敲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贺老太君拄着乌木镶玉的拐杖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侍立的女佣。她没急着说话,先绕着蛋糕走了一圈,目光从果肉扫到字迹,最后停在那句祝福语上。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
众人屏息。
她忽然抬头,看向江晚宁,嗓音清亮:“是你做的?”
江晚宁点头:“是我。”
“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昨天下午就开始试配方,今天早上烤了三回,最后一版才敢端上来。”
贺老太君“嗯”了一声,不轻不重。
周围人面面相觑,有人暗自摇头,以为这话是责备。可下一秒,老太太却朗声笑了出来:“好!好一个‘福如东海’!这孩子有心了!”
她转身面向宾客,声音提高八度:“都听见没有?这是我孙媳妇亲手做的!不是外包点心房代工,也不是什么网红定制款——是她自己,一勺糖一勺粉搅出来的!”
全场静了半拍,随即掌声四起。
“难怪香味这么正!”墨绿旗袍老太太笑着说,“我就说嘛,市面上哪有这么实在的心意。”
“别说贺家,我家老太太过寿,儿女能记得打个电话就不错了。”金丝眼镜夫人感叹,“这蛋糕看着普通,可这份耐性,难得。”
“我看重点不是蛋糕。”另一位男士插话,“是她敢做。换别人,怕砸锅丢脸,早订六层翻糖大礼盒充场面了。”
江晚宁站在原地,耳尖一点点热起来。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她只轻轻抿了下唇,目光落在贺老太君脸上——老人正端详着蛋糕,眼神温和,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承砚那小子呢?”贺老太君忽然问。
有人答:“刚才还在东厅和投资方谈事,说马上回来。”
“让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尝一口。”老太太摆手,“不然我不放心他以后还能不能识好人心。”
哄笑声中,江晚宁终于弯了弯嘴角。她没再说话,只是悄悄退后半步,让出更多空间给宾客围观。但她站得直,背挺得稳,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棵终于扎下根的小树。
蛋糕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混着鲜花与香槟的气息。有人已经拿着小叉子等在旁边,只等寿星动刀。而此刻,刀还没落,心已暖透。
贺老太君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江晚宁的手背。
那一瞬间,她没躲,也没颤,只是眨了下眼,把某种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