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铜铃余音未散,江晚宁仍跪坐在蒲团上,手背还留着贺老太君掌心的温热。她缓缓收拢指尖,旗袍下摆铺在地面如一片静水,呼吸轻而稳。宾客们低声交谈起来,气氛松动,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纹路。
就在此时,贺承砚站起身。
众人一愣,声音戛然而止。他没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主厅中央,步履沉稳,走向侧殿祠堂方向。那扇雕花木门平时只由长辈开启,仆从都不得擅入,更别提贺家这位向来不沾内务的当家少爷。
“他去哪?”有人低语。
没人回答。所有目光追着他背影,直到他推门而入,屋内香火气息悄然漫出。
不过片刻,贺承砚重新出现,手中已多了一束线香。三支并列,顶端微红,火光未熄,青烟笔直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划出一道细直的痕。他走回来时脚步未停,直接在江晚宁身侧单膝落地,布料与蒲团相触发出轻微摩擦声。
江晚宁终于抬眼。
她没想到是他来递香。按规矩,长寿香该由贺老太君赐下,再由丫鬟捧至新妇面前。可现在,香在他手里,人也在她身边。
贺承砚将其中一支递到她眼前,指节修长,动作利落,没有多余言语。只有两个字,压得极低,却清晰落进她耳中:“一起。”
她怔住,指尖迟疑一瞬,才接过那支香。香杆温热,火头微颤,映得她眼底也晃起点点光。
全场寂静。
这不对。不合礼。男人不跪内仪,主不随仆礼,夫不共妻拜——贺家百年家规,哪一条都没写过这一笔。可贺承砚就这么做了,神色平静得像只是递了杯茶、撑了把伞,仿佛他们本就该并肩而跪,本就该同叩祖宗牌位。
江晚宁垂眸,看着两人并排的手——她的略小,他的骨节分明,香杆平行而立,火光同步明灭。她忽然觉得鼻尖发酸,忙吸了口气,低头伏身。
咚。
额头触地,动作整齐。贺承砚与她同时叩首,脊背挺直,衣料无褶。再起,再伏,三次皆然。香火在他们指间轻晃,却始终不灭。
有人倒抽一口气。
“贺少……真跪了?”
“不是说他洁癖重,连别人碰他西装都不让吗?”
“可你看他们……像一对。”
最后那句声音极轻,混在人群里几乎听不清,却被风送到了前排。
江晚宁听见了,没抬头,也没笑。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香,力道微微加重。香灰簌地落下一截,在她袖口边缘堆成小小一堆。
礼毕,两人仍跪着,未立刻起身。贺承砚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抿着的唇上,又滑到她握香的手——那只手有些抖,但他没碰,也没问。
他知道她在忍什么。
他也一样。
从三年前雨夜在街角捡到她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哭出声,哪怕骨头断了也只会咬牙站着。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让她知道,她不用一个人扛。
所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破了例,跪下来,和她一起磕头,一起敬香,一起认这个家。
他不做那个高高在上的贺少,他做她的丈夫。
香火未熄,烟缕袅袅上升,缠绕在两人之间。宾客们交头接耳,眼神惊疑不定,有人皱眉,有人动容,也有人悄悄掏出手机想拍,却被身旁人一把按住手腕。
“别拍。”那人低声警告,“这种场面,传出去就是祸。”
江晚宁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此刻香在手中,人在身边,头顶是贺家祖宗的牌位,脚下是她用三个月学会走路、用半年学会说话、用一年学会挺直腰杆的地方。
她不再是那个站在门外啃烧饼的小姑娘了。
她抬起头,眼角泛起一层薄雾,却不曾落泪。她看着前方牌位,轻轻吹了口气,将香插入香炉。火光跳了一下,稳稳立住。
贺承砚也跟着插香入炉,动作干脆。然后他没动,依旧跪坐着,肩线平直,像一座不肯退场的山。
江晚宁转头看他。
阳光从檐角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出冷峻轮廓。他睫毛微动,没看她,却低声说:“以后,没人能让你单独跪。”
她喉咙一紧。
这句话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不是誓言该出现的场合,也不是告白该响起的地方。可它偏偏就在这香火缭绕、众人环视的正厅里,被他说出口了,轻得像一阵风,重得像一块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贺承砚听见了。
他嘴角极细微地扬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抬起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点香灰。动作自然,毫无迟疑,仿佛做过千百遍。
人群仍在嗡嗡作响,议论未歇。可他们俩像是隔在另一片天地里,外声不入,尘扰不侵。
香炉中三支线香静静燃烧,火头稳定,烟气笔直向上,没有一丝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