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混沌湖
吾曦山山脚。
若说九阴山是至阴至寒、万邪栖身之地，那吾曦山便是天地间至阳至正、浩然长存之所。
两山遥遥相对，一阴一阳，一邪一正，亘古对立，彼此制衡。
吾曦山终年灵气氤氲，古木葱茏蔽日，溪泉清澈见底，花香漫山，鸟鸣婉转，日光穿林而下，碎金般落满山间，一步一景，宛若人间仙境。
祈星剑迎风涨大，化作一方丈许宽的剑台，祁君尧安安静静地躺在其上，气息全无，宛如沉睡。
石阶之下，空桑烬离笔直跪倒。
“弟子空桑衍，求见师尊，求师尊，救我所爱。”
山林寂然，万籁无声。
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天阶，层层叠叠，直插云海。吾曦山海拔九千余丈，石阶便占了五千多丈，蜿蜒而上，不见尽头，仿佛一条通往天道的路。
一步一叩首，三步一大拜。
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每一次额头磕在冰冷石阶上，都震得五脏六腑翻腾。
不知过了多久。
一刻钟，一个时辰，半日，一整夜，两天两夜……
时间在空桑烬离身上失去了意义。他早已耗尽体力，眼前阵阵发黑，数次累得脱力晕厥，可一瞥见半空中祈星剑上那抹熟悉的身影，便又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挣扎着撑起身子，继续向上跪行。
膝盖早已磨破，鲜血浸透衣料，与他一身红衣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哪是衣色，哪是血色。
额头磕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热血顺着眉骨、脸颊蜿蜒流下，糊满双眼，滴落在石阶上，开出一朵朵凄艳的花。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累，只凭着一口气撑着。
终于，在意识不知是第几要彻底涣散之前，那座隐在云雾中的吾曦门山门，遥遥入目。
“弟子……空桑烬离……求见师尊……”
“弟子……求见师尊……”
“弟……子……求……见……师尊……”
一声比一声微弱，一句比一句沙哑，喉咙早已撕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直到声嘶力竭，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栽倒。
再次醒来，不知已是几日之后。
入目依旧是半空中安躺的祁君尧，空桑烬离撑着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一点点摆正姿势，重新跪好，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弟子空桑烬离，求见师尊……”
这一次，他又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一道身影自山门缓缓行来，一头如雪白发，面容清癯慈祥，一身青衣随风轻拂，自带一股出尘飘渺的仙气。
是空灵仙尊。
“师尊……”空桑烬离眼眶一热，虚弱地唤了一声，几乎要再次晕厥。
空灵仙尊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何必呢。”
“弟子知错，弟子甘愿领受师尊任何责罚，”空桑烬离喉头滚动，字字泣血“是弟子动了凡心，是因为弟子，才会害得他性命丧失，求师尊，求师尊救救他。”
“你心乱了。”仙尊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
“弟子动心是错，带他闯入吾曦山叨扰师尊，亦是错。弟子愿受天规惩戒，魂飞魄散亦无悔，只求师尊救他一命。”
“不后悔？”
“绝不后悔。”
生怕仙尊下一刻便会反悔，空桑烬离答得又快又坚定。
空灵仙尊淡淡扫过祈星剑上昏迷不醒的祁君尧，转身向内走去。空桑烬离即便早已虚脱到站不稳，依旧咬牙撑着，一步一踉跄地跟在身后。
一行人最终停在混沌湖畔。
这里是吾曦山灵力最充沛的圣地，而与之制衡的九阴山阴气最盛之地，同样有一座混沌湖。
一阴一阳，一正一邪，两湖对立，维持天地平衡。
空灵仙尊看着身侧摇摇欲坠的弟子，声音平淡无波：“去吧。
“是。”
空桑烬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祁君尧，纵身跃入混沌湖中。
混沌湖，天地至宝，万古稀有。
一滴便可赐凡人修仙仙骨，一滴可助修士破境飞升。
至于九阴山与吾曦山为何各有一座——只因两山本就是混沌初开时，一分为二的阴阳两极，彼此牵制，彼此平衡，若有朝一日两山合一，便是一方小混沌世界，也唯有如此，方能孕育出混沌湖。
空灵仙尊望着湖中翻腾的灵力，目光转而落向祁君尧。
他本就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更不懂何为情爱。
他一手教出的弟子，是未来吾曦门的继承人，是要执掌正道、斩断七情六欲的人，绝不能有软肋，百年前已算破例，自己回来便不能在让他有软肋。
他想动手，杀了祁君尧。
哪怕烬离日后会恨他入骨，他也必须断了这份孽缘。
可就在他指尖凝起灵力的刹那，祁君尧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的云情戒，骤然爆发出刺目红光。
两道纤细却坚韧的红线自戒中飞出，如同有了灵智一般，轻轻将祁君尧与祈星剑一同卷起，径直送入混沌湖中。
空灵仙尊瞳孔骤然一缩。
“情器……生灵智了……”
另一边，跃入湖中的空桑烬离只觉浑身剧痛欲裂。
湖水中狂暴的精纯灵气与九阴山渗透而来的阴寒怨气，如同万千钢针，疯狂涌入他四肢百骸，骨骼寸断又生生重组，意识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
他放心不下祁君尧，可他不敢赌，不敢动，只能以自身承受一切。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消散、双眼快要闭上的刹那，朦胧中，竟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
“阿瑾。”
噗通——
祁君尧落入湖水的瞬间，本已涣散的魂魄开始缓缓凝实。
肉身一触碰到混沌湖水，便化作点点飞灰，与魂魄重新相融，灵台碎裂的道基被混沌之力一点点修复，修为甚至在生死间逆势攀升。
可湖水中不只有灵气，更有蚀骨的怨气与驳杂之气，横冲直撞，肆意撕裂他的魂体。
就在这时，那两道自云情戒飞出的红线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缠上祁君尧的腰肢，带着他一同向湖底沉去。
湖底深处，早已昏迷的空桑烬离，像是本能一般，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他。
两人气息相融，灵力交织。
空桑烬离以自身道基为引，将祁君尧体内的怨气尽数引到自己身上，替他挡去所有撕裂与痛苦，只留最纯净的灵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
湖水冰寒刺骨，却又因相拥的两人，生出一丝滚烫的暖意。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紧紧纠缠，在混沌湖水中，缓缓沉入最深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