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仲平蜷缩在阁楼夹层里。
头顶是倾斜的屋顶,铁皮瓦楞板,边缘生满铁锈。风从缝隙灌进来,带着十一月的冷。他不敢动,不敢咳嗽,连呼吸都压到最浅。
楼下有三个人。
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腿。
灰裤子男人坐在椅子上,皮鞋尖沾着泥。另外两个人站着,一个穿黑布鞋,一个穿军靴。军靴来回踱步,鞋底压在地板上,发出吱嘎声。
灰裤子开口了。
灰裤子:“奚老头死之前,见过谁?”
黑布鞋:“医院说只有他孙子进去过。”
灰裤子:“那小子呢?”
黑布鞋:“七天没出现。”
灰裤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凌晨的街道,路灯忽明忽暗。
灰裤子:“继续守。他总要回来取东西。”
军靴停下脚步。
军靴:“万一他不回来呢?”
灰裤子:“他爷爷的东西在他手里。他会回来的。”
军靴:“那要守多久?”
灰裤子回头看他。
灰裤子:“守到守到为止。”
脚步声。门开了,又关上。安静了。
奚仲平没动。他数到三千,才从夹层爬出来。腿麻得站不稳,膝盖撞在铁皮上,嗡的一声闷响。他咬着牙,没出声。
从后窗翻出去,顺着水管滑到地面。水管也是锈的,掌心蹭出铁锈味。
巷子里没人。他低着头快走。
口袋里有一张记忆晶片,是他爷爷临死前塞给他的。爷爷躺在病床上,手抖得厉害,把晶片按在他掌心。爷爷只说了一句话:“别信任何人。”
三天后,奚仲平在火车站被拦住。
两个穿便衣的人从侧面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按在墙上。脸贴着瓷砖,凉的。一只手从上摸到下,搜遍全身。
没搜到晶片——他缝在衣服夹层里。
便衣甲松开手,绕到他面前。四十来岁,脸上有颗痣。
便衣甲:“叫什么?”
奚仲平报了假名。张伟。
便衣甲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里有血丝。
便衣甲:“放你走。但记住,别回东浦区。”
便衣乙在后面说话。
便衣乙:“就这么放了?”
便衣甲:“不是他。”
便衣乙没再说话。
奚仲平没问为什么,直接走了。走出火车站,走进人群。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视线一直跟着他。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爷爷的老房子被烧了。那三个人守了七天,没等到他,放了火。
奚仲平在废品站躲了三个星期。
废品站在老城区边缘,周围是废弃的厂房。铁门生锈,推起来吱呀响。院子里堆满旧家电、废铁、破轮胎。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他每天帮老板干活,分类废品、装车卸货,换一顿饭。
老板姓嵇,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右手指头少了两根。话很少,从不问他从哪来。吃饭的时候就两个人坐着,闷头吃,谁也不说话。
这天晚上,货卸完了。嵇老板拿毛巾擦手。
嵇伯雄:“搬完货到地下室来。”
奚仲平点头。
地下室二十平米左右,堆满电子设备。老式电脑、示波器、焊台、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墙上挂着一排数据线,像蛇皮。墙角有张手术床,上头有灯。
嵇伯雄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嵇伯雄:“你爷爷的东西,还在身上?”
奚仲平没说话。
嵇伯雄:“不用告诉我。我就问一句——你想活还是想死?”
奚仲平:“想活。”
嵇伯雄:“想活就得装个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头盔形状的仪器,还有一个小金属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银色,边缘有细密的纹路。
嵇伯雄:“脑机接口。我改过的。装了之后,你可以接入记忆网络,可以查记忆、修记忆。这是门手艺,能吃饭。”
奚仲平看着那块芯片。灯光下,芯片表面有细微的反光。
奚仲平:“装了会怎么样?”
嵇伯雄:“后脑勺多个接口。别的没什么。但不装,你出不了这个门。外面有三拨人在找你。尼特公司的旧部,受害者家属,还有政府的人。你爷爷手里的东西,他们都想要。”
奚仲平沉默了几秒。能听见头顶的灯泡发出的嗡声,很轻,一直响。
奚仲平:“你为什么要帮我?”
嵇伯雄:“你爷爷欠我一条命。我欠他一条命。就这么简单。”
奚仲平:“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嵇伯雄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嵇伯雄:“你没办法知道。所以你只能选——信我,或者出去自己撞。”
奚仲平没动。
嵇伯雄站起来,走到角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扔给他。本子皮面开裂,边角磨毛了。
嵇伯雄:“这是你爷爷的笔迹。你看看。”
奚仲平翻开。确实是爷爷的字,笔划硬,向右斜。最后一页写着:如果出事,找嵇伯雄。别信其他人。
奚仲平合上本子。
奚仲平:“装吧。”
嵇伯雄让他躺在手术床上。床面凉,皮革有裂纹。
嵇伯雄给他打了局部麻醉。针扎进去的时候有点疼,然后后脑勺那块就木了,摸起来不像自己的肉。
嵇伯雄:“接口装在后脑勺,不影响正常生活。以后你要读取记忆,就用数据线连接这里。”
奚仲平趴着,脸侧向一边。能看见墙角堆着的旧机器,积了灰。
奚仲平:“会疼吗?”
嵇伯雄:“麻药退了会疼两天。忍着。”
手术持续了四十分钟。能感觉到嵇伯雄的手指在动,金属工具碰到头皮,凉。偶尔有嗡声,是电动工具的声音。
嵇伯雄动作很熟练。没多说话。
结束后,嵇伯雄给他一面镜子。奚仲平看见后脑勺多了一个金属接口,指甲盖大小,周围有点红肿,皮肤上还有血丝。
嵇伯雄:“三个月内别沾水。半年内别剧烈运动。一年内,别让人知道你有这个。”
奚仲平:“那我怎么学技术?”
嵇伯雄:“慢慢学。先养伤。”
奚仲平躺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发烧,后脑勺疼得像有人在敲。嵇伯雄给他吃了药,又用毛巾敷额头。
嵇伯雄:“熬过去就好。”
第三天晚上,嵇伯雄带了一个人来。
来人五十多岁,穿着旧棉袄,脸上有疤。疤从左边眼角拉到嘴角,肉色发白。
嵇伯雄:“这是老匡。他带你去个地方。”
奚仲平坐起来,看着那个人。
匡正阳:“安全的地方。你在这儿待太久,有人盯上了。”
奚仲平看向嵇伯雄。
嵇伯雄:“跟他走。过几年,你再回来。”
奚仲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奚仲平:“我爷爷的东西,放你这儿?”
嵇伯雄:“放我这。等你回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