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仲平被安排到临安区,用假身份生活了七年。
假名叫袁仲平。身份是外地来的,父母双亡,在城里打工。
这七年里,他换了三个住处,打了十几份工。做过快递员、仓库管理员、超市理货员。没人知道他有脑机接口。后脑勺的接口他始终用头发盖着,洗澡的时候用防水贴。
第七年,他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一行字:可以回来了。
他认得出那个笔迹——嵇伯雄的。
他回到老城区。
废品站还在,但嵇伯雄老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腿拖一下。
嵇伯雄看见他,点点头。
嵇伯雄:“学得怎么样?”
奚仲平:“没机会用。”
嵇伯雄:“那现在可以用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件,扔给他。证件皮面是蓝色的,印着记忆修补师几个字。
嵇伯雄:“记忆修补师。从业五年。工作室在临安区,已经开起来了。”
奚仲平看着证件。照片是他七年前的,但做了微调。名字是袁仲平。
奚仲平:“谁给我办的?”
嵇伯雄:“老匡。他现在是记忆管理局的,说话管用。”
奚仲平沉默了几秒。
奚仲平:“我爷爷的东西呢?”
嵇伯雄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布口袋,放在桌上。口袋是灰色的,沾了灰。
奚仲平打开。晶片还在。指甲盖大小,在掌心凉凉的。
嵇伯雄:“先放着。你现在没能力查。等站稳脚跟再说。”
奚仲平点点头,把布口袋收起来。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拉链拉好。
嵇伯雄看着他。
嵇伯雄:“七年了,没人问你后脑勺的事?”
奚仲平:“没有。”
嵇伯雄:“那就好。”
奚仲平站起来。
奚仲平:“我什么时候开始?”
嵇伯雄:“现在。工作室地址在临安区东兴路217号,二楼。房东姓周,你每个月交租就行。”
奚仲平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奚仲平:“你和我爷爷,到底什么交情?”
嵇伯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嵇伯雄:“他救过我。2034年,尼特公司让我参与实验,我没去。他们想灭口。你爷爷把我藏在阁楼里,藏了三个月。”
奚仲平没说话。
嵇伯雄:“去吧。有事再来。”
工作室不大,一室一厅,外面接待,里面操作。外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沙发。墙上挂着执照和价目表。里间有一张操作椅、一台读取器、一个保险柜。窗户朝北,光线暗,常年开着灯。
今天第一个客户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红色外套。她买了段旅游记忆,去海边的,结果植入后总梦见自己在开会。
女人:“袁师傅,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花三千块买的记忆,就是想放松放松。结果每天晚上梦见开会,领导讲话,我坐那儿记笔记。”
奚仲平让她躺在操作椅上,接上数据线。
屏幕上显示她的记忆编码波段。他调出那段植入记忆,检查参数。
奚仲平:“你买的原始记忆是谁的?”
女人:“不知道。中介说是真人的,不是合成的。”
奚仲平放大编码。有一段信号异常,频率和周围的记忆不匹配。
奚仲平:“这个人的原始记忆里,有一段开会的记忆没删干净。植入的时候跟着进去了。”
女人:“能弄掉吗?”
奚仲平:“能。二十分钟。”
他操作仪器,把那一段异常信号屏蔽掉。然后重新调试衔接点。
奚仲平:“好了,回去试试。”
女人付了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他。
女人:“袁师傅,你技术不错。我下次还来。”
奚仲平点头,没说话。
下一位是个男人,六十岁左右,穿着灰色夹克,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擦得亮。
男人进来后没坐下,四处看了看。看墙上的执照,看桌上的仪器,看里间的门。
男人:“袁师傅,做记忆检查多少钱?”
奚仲平:“看项目。基础检查五百。”
男人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男人:“我想查一段记忆。不是我自己的,是我父亲的。”
奚仲平:“需要你提供你父亲的记忆晶片,或者他本人来。”
男人摇头。
男人:“他死了。二十年前死的。但我最近总觉得,他死之前那段记忆被人动过。”
奚仲平看着他。
奚仲平:“你怎么知道被动了?”
男人:“因为我想起一件事。他死之前三天,我去医院看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一直记得。但后来我反复想,那句话不应该存在。”
奚仲平:“什么话?”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男人:“他说,别信慕容家的人。”
奚仲平没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声很轻,一直响。
男人站起来。
男人:“今天就到这儿。我下次再来。”
他放下两百块钱,走了。钱压在桌上,两张,崭新。
奚仲平看着那两百块钱,没动。他看着门口,门已经关上。他看着窗外,那个灰色夹克的身影穿过街道,拐进巷子,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很普通,卖水果的,修车的,包子铺。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奚仲平:“是我。”
电话那头是嵇伯雄的声音。
嵇伯雄:“什么事?”
奚仲平:“有个客人。说他父亲死之前,让他别信慕容家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嵇伯雄:“慕容?”
奚仲平:“嗯。”
嵇伯雄:“他叫什么?”
奚仲平:“濮阳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长了一些。
嵇伯雄:“濮阳?”
奚仲平:“你认识?”
嵇伯雄:“濮阳这个姓少见。他父亲叫什么?”
奚仲平:“他没说。”
嵇伯雄:“你问他。下次来的时候问。”
奚仲平:“好。”
嵇伯雄:“他长什么样?”
奚仲平:“六十左右,戴眼镜,穿灰色夹克。说话慢,条理清楚。”
嵇伯雄:“他来找你查什么?”
奚仲平:“他父亲死之前的记忆。他说被人动过。”
嵇伯雄:“你查了?”
奚仲平:“他没带晶片来。只是问了价格。”
嵇伯雄:“他还会来的。”
奚仲平:“你怎么知道?”
嵇伯雄:“这种人,不会只来一次。”
三天后,濮阳泓又来了。
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还是那双擦亮的皮鞋。他进来后把门带上,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一个奚仲平认识,是他爷爷,奚伯安。另一个不认识,五十来岁,穿着旧式西装,站在一棵树下。
濮阳泓指着那个不认识的人。
濮阳泓:“这是我父亲。”
奚仲平看着照片。他爷爷站在右边,表情严肃。左边那个人,眉眼里确实和濮阳泓有点像。
奚仲平:“你叫什么?”
濮阳泓:“濮阳泓。”
奚仲平:“你父亲呢?”
濮阳泓:“死了。2036年。说是病故。”
奚仲平沉默了几秒。
奚仲平:“你为什么来找我?”
濮阳泓:“因为我查过。当年给我父亲开死亡证明的医生,三年前死了。死之前,他留下一段记忆。那段记忆里,他说我父亲不是病死的。”
奚仲平:“他怎么死的?”
濮阳泓:“车祸。”
奚仲平看着他。
濮阳泓也看着他。
濮阳泓:“那个医生叫陈济民。2036年给我父亲开的死亡证明。2052年,他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了。司机逃逸,至今没找到。”
奚仲平:“你怎么知道他留下了记忆?”
濮阳泓:“他死之前三天,去了一家记忆存储公司,把他的一段记忆存进了公共数据库。那个数据库是公开的,谁都可以查。我查到了。”
奚仲平:“那段记忆里说了什么?”
濮阳泓:“陈济民说,2036年11月,有人让他改死亡证明。把病故改成意外。他没改。但后来他听说,我父亲的死亡证明最后还是被改了。改的那个人,是他同事。”
奚仲平:“你父亲的真实死因是什么?”
濮阳泓摇头。
濮阳泓:“不知道。陈济民的记忆里没说。他只说他没改,后来听说改了,就再也没问。”
奚仲平沉默了几秒。
奚仲平:“你想让我帮你查什么?”
濮阳泓:“我想让你看看我父亲的那段记忆。如果被人动过,能不能修复?”
奚仲平:“晶片呢?”
濮阳泓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张老式晶片,表面有划痕,边缘有点发黄。
濮阳泓:“这是他在医院的最后一段记忆。我找了二十年才找到。”
奚仲平接过来,看了几秒。晶片拿在手里,很轻。
奚仲平:“你放这儿。三天后来取。”
濮阳泓:“多少钱?”
奚仲平:“看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