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的寒风卷着碎雪,拍在闻人翊悬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痛。
他蜷缩在梅树后,透过枝叶的缝隙,痴痴地望着集市里那道月白的身影,望着子夜唇边那抹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而那笑意的源头,是那个被子夜与元姝护在中间的少年——申屠凛。
那个继承了子夜清冽眉眼,也藏着他骨血的孩子。
十六年了,从申屠凛降生,到长成如今这副挺拔模样,闻人翊悬见过他无数次。见过他三岁时在雪庐的庭院里,笨拙地引动冰行灵韵;见过他五岁时,握着那柄祖父传下的冰刃,认真听子夜讲解阵法图谱;见过他十岁时,站在观星台上,对着子夜立下守护申屠的誓言;也见过他如今,意气风发地带着父亲与姑姑,炫耀自己一手打造的热闹集市。
可申屠凛,从来都不认识他。
在申屠凛的世界里,父亲是那个独自撑起申屠族的伟大族长,是那个眉眼清冽却无比温柔的人;姑姑是那个温柔体贴,一直陪伴在父亲身边的人;家是雪庐的冰寒,是灵田的麦浪,是族人们的欢声笑语。
他从未听过“闻人翊悬”这四个字,从未见过那身洗得发白的赤色战袍,从未知道,在雪庐外的梅林里,有一个人,守了他十六年,念了他十六年,却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方才,申屠凛敏锐地察觉到了梅林里的窥探,那双与子夜如出一辙的锐利眼眸,瞬间锁定了闻人翊悬的藏身之处。少年的眉头微皱,眼底的孩子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申屠少主的警惕与威严。
那是一种全然的陌生,一种对“外人”的防备。
闻人翊悬甚至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属于申屠族的冰寒——那是子夜刻进他骨子里的,对一切外来者的疏离。
他多想冲出去,告诉那个少年:“我是你的父亲。”
多想牵起他的手,像子夜那样,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
多想听他喊自己一声“父亲”,哪怕只有一次。
可他不能。
他是火族的战神,是与申屠族格格不入的外人,是那个曾被子夜指责“摧毁申屠”“践踏心血”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子夜的伤害,对申屠族安稳的威胁。
若是他真的冲出去,若是申屠凛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个纯净的少年,该会有多震惊?多迷茫?多痛苦?
子夜好不容易才为申屠凛撑起一片无争的天空,好不容易才让他在安稳中长大,他不能,也不敢,去打破这份平静。
集市里,申屠凛似乎已经放下了警惕,他重新牵起子夜的手,指着一处售卖灵草的摊位,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父亲,您看!这是我们申屠族的灵草,现在可是雾山最抢手的物资呢!”
子夜微微颔首,唇边的笑意依旧温柔。元姝在一旁笑着补充:“凛儿可是为了这些灵草的销路,跑遍了雾山的大小族群呢!”
闻人翊悬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雪地里,瞬间融化成一小片水渍。
他是孩子的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孩子,却永远也不会认识他。
这是他的宿命,是他当年莽撞与炽热的代价,是他与子夜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雪庐外的集市,依旧热闹非凡。申屠凛正继续拉着子夜和元姝,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炫耀着自己的成果。子夜的笑颜,偶尔会再次浮现,温柔得像雪落在梅瓣上。
而梅林深处,闻人翊悬缓缓站起身,踉跄着朝着梅林外走去。他的脚步沉重,背影落寞,半白的发丝在寒风中肆意飞舞。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来这里,再也不会偷窥那个不属于自己的温馨场景,再也不会奢望那个孩子能认识自己。
他是闻人翊悬,火族的战神。
而申屠凛,是申屠的少主,子夜的孩子。
他们之间,除了那一丝无人知晓的血缘联系,再无其他。
赤雪陌路,父不识子。
从此,梅林再无偷窥的身影。
从此,雪庐再无他的牵挂。
从此,他与子夜,与那个孩子,与申屠族,都成了最遥远的陌生人。
从此,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风雪,与永远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