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濮阳泓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盒茶叶。放在桌上。
濮阳泓:“老家带来的。尝尝。”
奚仲平看了一眼茶叶,没动。
奚仲平:“查记忆需要接入你的神经接口。你同意吗?”
濮阳泓:“同意。”
他躺在操作椅上。奚仲平给他后脑勺的接口消毒,接上数据线。屏幕上开始显示濮阳泓的记忆编码波段。
奚仲平一边操作,一边看。
濮阳泓的记忆里,确实有他父亲。画面很清晰。2036年,医院,病床。濮阳荣躺着,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和晶片里一样。
但濮阳泓的记忆里,还有别的东西。
2035年,濮阳泓十四岁。他在家里,有人敲门。开门后,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护士服,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
女人:“你是濮阳荣的儿子?”
濮阳泓点头。
女人:“告诉你爸爸,欧阳秀死了。”
然后女人就走了。濮阳泓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又灭了。
奚仲平记住这个名字:欧阳秀。
他继续往下看。
2036年,濮阳泓父亲的葬礼。很小的场地,只有十几个人。濮阳泓穿着黑色衣服,站在最前面。有人过来拍他的肩,说节哀。他不认识那个人。
2037年,濮阳泓开始查父亲的事。他去问亲戚,亲戚摇头。他去问父亲的朋友,朋友说不清楚。他去问公司的人,公司说档案已经销毁。
2040年,濮阳泓第一次听说“记忆晶片”这个词。他开始找父亲留下的东西。找了很多年。
奚仲平摘掉头盔。
濮阳泓坐起来。
濮阳泓:“看到了什么?”
奚仲平:“你一直在找你父亲的死因。”
濮阳泓:“找到了吗?”
奚仲平:“没有。”
濮阳泓沉默了几秒。
濮阳泓:“那个护士,你看到了?”
奚仲平:“欧阳秀。”
濮阳泓点头。
濮阳泓:“她是我父亲死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但她死了。2035年。”
奚仲平:“她怎么死的?”
濮阳泓:“说是病故。但那年死的护士,不止她一个。”
奚仲平:“还有谁?”
濮阳泓看着他。
濮阳泓:“欧阳敏。欧阳秀的妹妹。”
嵇伯雄正在院子里浇水,拿着一个塑料壶。他听完,放下壶,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嵇伯雄:“欧阳敏。我记得。”
奚仲平:“她是什么人?”
嵇伯雄:“护士。2034年进的公司。她姐姐欧阳秀也是护士,比她早两年。”
奚仲平:“她后来呢?”
嵇伯雄:“失踪了。2035年之后没人见过她。”
奚仲平:“是死了还是躲起来了?”
嵇伯雄摇头。
嵇伯雄:“不知道。那年太乱,死的人太多,失踪的人也太多。”
奚仲平沉默了几秒。
奚仲平:“濮阳泓来找我,是不是为了找她?”
嵇伯雄:“有可能。”
奚仲平:“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嵇伯雄看着他。
嵇伯雄:“因为他也不信你。他在试探你。”
奚仲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奚仲平:“欧阳敏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多大?”
嵇伯雄算了一下。
嵇伯雄:“2035年她二十出头。现在2055年,四十多了。”
奚仲平:“她会躲在哪儿?”
嵇伯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奚仲平看着他。
嵇伯雄:“欧阳敏失踪之前,去过你爷爷家。”
奚仲平愣了一下。
嵇伯雄:“2035年年底,有一天晚上她来找你爷爷。我在。她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和你爷爷说话。她进来之后,看见我在,就没说话。你爷爷让我先走。我走了。后来我问你爷爷,她来干什么。你爷爷没说。”
奚仲平:“他一次都没提过?”
嵇伯雄:“没有。”
奚仲平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菜叶子动了一下。
奚仲平回到工作室,给濮阳泓打了个电话。
奚仲平:“你父亲的记忆,我再看一遍。有些东西可能漏了。”
濮阳泓很快来了。
这次他穿着另一件外套,深蓝色的。坐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间的门。
濮阳泓:“有什么新发现?”
奚仲平:“再看一遍才知道。”
他让濮阳泓躺在操作椅上,接上数据线。屏幕上出现编码波段。
这次,奚仲平没有看表层记忆。他直接进入深层。
画面——
2036年,濮阳泓家的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是棕色的,茶几上有杯凉了的茶。濮阳泓十五岁,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深色西装。
西装男:“你父亲的事,你不要管。”
濮阳泓:“他是我爸。”
西装男:“他做了错事。公司会处理。”
濮阳泓:“什么错事?”
西装男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西装男:“记住,别查。查了对你没好处。”
他走了。
濮阳泓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窗外的天暗下来,没人开灯。他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
画面结束。
奚仲平摘掉头盔。
濮阳泓看着他。
濮阳泓:“你进去了?”
奚仲平:“进去了。”
濮阳泓:“看到了什么?”
奚仲平:“有个穿西装的男人。他让你别查。”
濮阳泓沉默了几秒。
濮阳泓:“那是慕容钊。尼特公司的创始人之一。”
奚仲平:“他现在呢?”
濮阳泓:“死了。2036年年底。”
奚仲平:“怎么死的?”
濮阳泓:“说是病故。”
奚仲平看着他。
濮阳泓也看着他。
濮阳泓:“你信吗?”
奚仲平没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街上有小孩跑过,笑着喊叫。
濮阳泓坐起来,自己拔掉了数据线。
濮阳泓:“你爷爷手里有什么?”
奚仲平:“不知道。”
濮阳泓:“你不想知道?”
奚仲平:“想。但不知道。”
濮阳泓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濮阳泓:“2035年,尼特公司有三个人带着东西跑了。一个是你爷爷,一个是我父亲,还有一个是欧阳秀。”
奚仲平:“什么东西?”
濮阳泓:“实验数据。儿童实验的数据。”
奚仲平愣住了。
濮阳泓:“那十七个孩子。你知道吧?”
奚仲平摇头。
濮阳泓看着他。
濮阳泓:“你真的不知道?”
奚仲平:“不知道。”
濮阳泓沉默了几秒。
濮阳泓:“2030年到2034年,尼特公司秘密进行了一项儿童记忆实验。十七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他们被植入不同版本的记忆,测试记忆的可塑性。实验结束后,十七个孩子里,死了十四个。剩下三个,失踪了。”
奚仲平:“你父亲手里有他们的数据?”
濮阳泓点头。
濮阳泓:“你爷爷手里也有。欧阳秀手里也有。三份数据,合在一起,才能知道那三个孩子去了哪里。”
濮阳泓走到窗边,背对着奚仲平。
濮阳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谁。”
奚仲平没动。
濮阳泓转过身。
濮阳泓:“你是奚伯安的孙子。”
奚仲平看着他。
濮阳泓:“你爷爷手里有东西。我父亲手里也有东西。他们都死了。东西还在。”
奚仲平:“你想要什么?”
濮阳泓:“我想知道,2035年到2036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父亲会死。为什么你爷爷会死。为什么那个护士欧阳秀会死。为什么她妹妹欧阳敏会消失。”
奚仲平:“你查了多久?”
濮阳泓:“二十年。”
奚仲平沉默。
濮阳泓:“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但我们有同一个目标。”
奚仲平:“什么目标?”
濮阳泓:“找到欧阳敏。她活着的话,她知道所有事。”
奚仲平看着他。
濮阳泓:“她活着。我查了二十年,她活着。”
奚仲平:“在哪儿?”
濮阳泓:“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每隔几年会换一个身份。最后一次出现,是十年前。在临安区。”
奚仲平愣了一下。
临安区。他住了十二年的地方。
濮阳泓看着他。
濮阳泓:“你住临安区?”
奚仲平点头。
濮阳泓:“十二年?”
奚仲平点头。
濮阳泓没说话。他走到门口,停下。
濮阳泓:“欧阳敏出现的那年,是2045年。你在临安区吗?”
奚仲平想了想。
奚仲平:“在。”
濮阳泓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