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载光阴倏忽过,雾山联盟的春日会盟,竟成了子夜与闻人翊悬时隔多年的第一次正面相见。
申屠凛一身银白战甲,寸步不离地守在子夜身侧。如今的申屠少主早已能独掌大局,却依旧在父亲面前保留着那份细致——他轻轻扶着子夜微凉的手臂,替他挡开往来人群的拥挤,眉眼间的锐利只对外人,看向子夜时,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元姝亦陪在一旁,笑容温婉,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护着兄长的安稳。
子夜披着素色狐裘,脸色依旧苍白,却难掩一身清贵威仪。他安静地站在申屠凛身后,目光淡淡扫过会盟的各族众人,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赤色身影上。
闻人翊悬就站在火族的队伍里。他比当年更显沧桑,头发已近全白,脊背也彻底佝偻了下去,唯有手中那柄火麟枪,依旧透着当年的锋芒。他的目光,自子夜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泣血质问,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子夜的眼底,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人,只是雾山众多族群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守护者。
而闻人翊悬的眼中,却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父亲,那位是火族的闻人将军。”申屠凛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对视,低声向子夜介绍,语气里带着属于申屠少主的疏离,“当年西境清剿凶兽,他也曾立下战功。”
他的声音清晰,传入闻人翊悬耳中,像一把钝刀,轻轻割过心口。
他的儿子,在向他的父亲,介绍他这个“外人”。
子夜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闻人翊悬身上移开,落在了会盟中央的轩辕月铭身上。仿佛刚才的对视,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
元姝也认出了闻人翊悬,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温婉的笑容,只是下意识地往子夜身边靠了靠。
会盟的间隙,轩辕月铭主动走上前,想为两人牵线说上几句。可他刚开口,便被子夜淡淡的目光制止了。
“轩辕族长,”子夜的声音清冽如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申屠族与火族,早已两清。”
闻人翊悬站在原地,看着子夜被申屠凛与元姝一左一右护在中间的模样,看着他眉眼间那份属于申屠族长的平静与威仪,突然觉得,自己与他之间,早已隔了万水千山。
他曾是他生命里的一场意外,是他十余年心血的一场劫难,是他安稳岁月里的一段插曲。而如今,曲终人散,他们,不过是雾山天地间,两位各守其族的老友。
不,连老友,都算不上了。
申屠凛似乎察觉到闻人翊悬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父亲身上,他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将子夜彻底挡在身后。少年的身姿挺拔如松,冰行灵韵在周身微微流转,带着无声的警告。
闻人翊悬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终于缓缓移开目光,看向手中的火麟枪,枪尖的寒光,映出他满是落寞的脸。
会盟结束后,各族队伍相继离去。
申屠族的队伍走在前面,月白的战旗迎风招展。申屠凛扶着子夜,步伐平稳,元姝跟在身侧,三人的身影,和谐得像一幅绝美的雪庐画卷。
闻人翊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他缓缓抬起手,朝着那道身影离去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那段刻骨铭心的牵绊,像是在告别那个他爱了一生的人,也像是在告别,自己那段荒唐而炽热的岁月。
霜雪逢故,冰火殊途。
从此,雾山的天地间,只有申屠族的族长子夜,与火族的战神闻人翊悬。
没有药池的错缘,没有入赘的承诺,没有血脉的牵绊。
只有两位隔世的老友,在岁月的长河里,各自守着自己的族群,各自走向自己的归途。
而那片梅林,那场偷窥,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终究都成了过往,被尘封在时光的角落,再也无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