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阿沅就蹲在灶台前捅炉膛。火星子一蹦三尺高,燎到她袖口,烧了个小洞。她没管,顺手把锅架上,舀水、下米、撒海带碎,动作熟得闭着眼都能来一遍。
昨晚那碗海鲜粥,是她亲手递给老妇人的。现在那碗早洗干净晾在架子上,可她总觉得手里还攥着碗沿,烫得慌。
外面巷子已经响动起来。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嘴里喊着“盐娘子!盐娘子!”——这称呼昨儿才起的,今天满村都叫开了。有人提着篮子过来,里面装着刚捞的螺,说是谢礼;还有人塞给她一包粗盐,说是自家晒的,“比赵家的好吃”。
阿沅接过,道了谢,放一边。
萧砚站在屋檐下,折扇半开,挡着晨光。他没说话,只看着她忙。她知道他在看,也知道他没睡好。昨天回村后,他绕着屋子转了两圈,又去了码头一趟,回来时靴底沾着湿沙。
“听说城里酒楼都在仿你那道海胆酿蟹。”一个路过的大嫂探头说,“我侄女在‘醉仙楼’当厨娘,说老板花五两银子买你那天用的糟油方子,没人肯卖。”
阿沅搅粥的手顿了顿。
“真的假的?”她问。
“哪能假!”大嫂拍腿,“连北边山里的客栈都贴告示,写着‘南澜沈氏秘制海味,尝一口不输仙膳’!昨儿还有个穿灰袍的老道,拄着拐杖走了三天路,专程来打听‘盐娘子’住哪儿。”
灰袍?
阿沅眼皮跳了下。
她抬眼去看萧砚。他正低头摩挲扇骨,指节微紧。
“老道?”她随口接话,“来了吗?”
“没进村。”大嫂摇头,“在岔路口被人拦下了,说是游方的不能乱走。他站那儿念叨几句就走了,临走还说……”她压低声音,“‘此女舌通天机,非俗火可烹’。”
阿沅手里的锅铲“当”地磕在锅沿上。
她笑了下:“神神叨叨的,怕不是撞邪了。”
大嫂也笑:“就是就是,咱们阿沅就是手艺好,哪来的天机。”
人走了。灶间安静下来。
阿沅低头看锅,粥面已冒泡,她拿勺轻轻推了推,一圈圈涟漪荡开。她舌尖忽然泛起一丝微光,极淡,像夜里萤火虫闪了一下。
铁锈味。
她猛地抬头。
村口路上,两个灰袍人正朝这边走来。布鞋踩在石板上没声,袍角干净得不像走过远路。一人背竹篓,一人空手,走得不急不慢,却一步就跨进了院子门槛。
“请问。”空手那人开口,声音平得像水面,“可是沈阿沅姑娘?”
阿沅没答,手上继续搅粥。
“我们是游方修者,闻香而来。”他拱手,“听闻姑娘一粥改盐政,想尝一碗寻常饭食,不知可否?”
萧砚上前半步,挡在灶台前。
“我家灶火小,供不起外客。”他说得客气,眼神却不软。
“不妨事。”阿沅开口,把手里的勺递给他,“你去洗把脸,这锅快好了。”
萧砚顿住。
她冲他笑了笑:“人家大老远来吃口饭,赶人不好看。”
他看了她一眼,收扇入袖,转身往井边走。
阿沅掀开陶瓮,抓一把紫菜末撒进锅里。香气腾起时,她端出两只粗瓷碗,盛满,递过去。
“趁热。”她说。
两人接过,没急着喝。背篓那人盯着灶火看,目光从柴堆扫到烟道,又落在墙角那口陈年酒瓮上,眼神微凝。
空手那人却问:“姑娘如何知道盐中有毒?”
阿沅擦手的动作停了下。
“我没说过盐有毒。”她说,“我说的是‘不该有的东西’。”
“可若无人察觉,那盐便流入千家万户。”他慢慢道,“姑娘凭何断定它不对?”
阿沅抬眼看他。
他脸上带着笑,眼角细纹舒展,像真是个好奇的过客。可她舌尖那股铁锈味突然重了,顺着喉咙往下爬,像是旧刀割破手指后舔到的血腥,又混着金属锈蚀的闷气。
她没答,反而问:“你们从哪来?”
“山外。”他说,“听人说南澜出了个能让盐开花的厨娘,特来见识。”
“盐开花?”阿沅嗤笑,“我又不是神仙,盐能开花,鱼还能上树呢。”
她转身去拿筷子,指尖悄悄掐了下虎口。疼。不是幻觉。
再回头时,她见那空手人正盯着她发间那枚鱼形木簪,目光停留了一瞬。
“你梦见过龙宫锁钥吗?”他忽然问。
阿沅手一抖。
锅铲差点落地。
她稳住,弯腰捡起,拍了拍灰,才直起身:“我只会煮粥,不会做梦。”
“可惜。”他轻叹,“有些人天生能尝天地之味,却不知自己为何能尝。”
阿沅笑了下,眼神却冷了。
她走到灶前,揭开另一口小锅,里面是温着的酱虾。她舀了一勺,递过去:“要不尝尝这个?新做的,配粥正好。”
那人没接。
“不必了。”他说,“我们只是路过,讨碗饭吃,吃完就得赶路。”
他们把粥喝完,碗底不留一滴。放下碗时,背篓那人忽然说:“火候很好,柴用的是松枝混槐木,第三把柴加了半片橘皮,对吧?”
阿沅没应。
他知道得太准。
他们走的时候,风刚好吹过院角那棵老榕树。树叶哗啦响,遮住了他们离开的身影。
阿沅站在灶台前没动。锅里的粥还在冒泡,她却觉得灶火有点冷。
萧砚从井边走回来,手里毛巾拧着水,滴在青石板上,一串湿印。
“不是吃饭的。”他说。
“嗯。”她低声应。
“是验货的。”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屋檐下,逆着光,脸一半明一半暗。折扇夹在臂弯里,没打开。
“他们问我怎么知道盐不对。”她说,“可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我能不能尝出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她舌尖微光又闪了一下,那股铁锈味还在,“他们身上,有伤。旧的。很深。”
萧砚沉默片刻,道:“下次别一个人见。”
“我知道。”她抓起锅铲,在锅沿敲了敲,“但我得看清楚。他们嘴上说着甜话,舌尖却是铁锈味——不是好人。”
他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谁都没动。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又有谁家在杀鸡,尖叫声划破晨雾。生活照常运转,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阿沅知道,变了。
她低头看灶火,火焰跳了跳,映在眼里,一闪一灭。
她伸手掀开灶盖,添了把柴。火苗“轰”地腾起,烤得脸颊发烫。
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贴着皮肤,微微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