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阿沅蹲在锅前,手里的锅铲轻轻推着粥面,一圈圈热气往上冒。她没看门口,但知道那两人会来。
果然,石板路上脚步声响起,不急不缓,像昨儿一样干净利落。灰袍又来了,空手的那个走在前头,背篓的落在半步后,眼神扫过柴堆、烟道、墙角酒瓮,一寸没漏。
“又来了?”阿沅抬眼,勺子在锅沿磕了下,“昨儿一碗粥喝不够?还是说,你们游方修者专挑人做饭的时候上门蹭饭?”
空手弟子站定,脸上挂着笑,眼角细纹舒展得恰到好处:“姑娘误会了。昨日尝味,乃为探真;今日登门,是为正道。”
“正道?”阿沅嗤了一声,把勺子递给旁边站着的萧砚,“那你先说说,我这灶台烧的是邪火,还是俗火?”
萧砚接过勺,不动声色退开半步,折扇夹在臂弯里,没打开。他目光落在两人腰间——没有佩剑,也没有符牌,可袖口微鼓,藏着东西。
空手弟子往前一步:“凡人妄改天地咸味,可有师承?可通灵灶?若无根无脉,便是窃法乱序,纵有小成,也不过旁门左道。”
阿沅没答话,反而伸手摸了摸发间木簪,指尖一掐虎口。
疼。
舌尖那股铁锈味又来了,比昨儿还重,顺着喉咙往下爬,像是旧刀割破手指后舔到的血腥,混着金属锈蚀的闷气。她眨了眨眼,微光一闪——这次不是错觉。
她笑了,声音软下来:“哟,原来你们是来查户口的?我还以为是来吃饭的。”
围观村民哄笑出声。几个老妇挤在院外探头,手里还攥着刚送来的粗盐。
阿沅站直身子,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你说我改盐法是乱来?行啊。官府没禁,百姓愿买,你哪条律法说女子不能调盐?还是说,你们仙门管天管地,连谁家锅里放几勺盐也要插一脚?”
空手弟子脸色微变。
背篓那人低头翻竹简,笔尖沙沙写个不停。
阿沅不等他们接话,直接掀开案板下的陶盆,捞出一把鲜虾仁:“既然说我术不正,不如当场做一道菜,请二位品鉴真假。”她抬头,眼尾微微一挑,“敢不敢尝?”
空气静了一瞬。
萧砚站在檐下,掌心已扣住袖中短刃。他没动,可脚跟微微提起,随时能扑出去。
空手弟子冷声道:“好。那就用三鲜杂烩,做出‘清泉映月’之境——汤清见底,味透三层,食材互不染色。若你能成,我们便认你一手巧技。”
“少在这装大尾巴狼。”阿沅冷笑,“什么‘清泉映月’,说得跟真见过似的。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行,我做给你看。”
她转身取冰镇瓷碗,先把虾仁埋进去冻着。接着捞出海胆黄、蟹膏、鱼肚丝,分盘摆好。刀起刀落,快得带风,每一片都薄如纸透光。
围观人群屏息。
她拿极细漏勺舀高汤,一层层浇进去,动作轻得像怕惊了梦。最后撒入微量紫菜碎,浮于汤面,随热气轻轻晃动,真像一弯月影沉在水里。
全程不到一刻钟。
她端上两碗,放在院中矮桌:“请。”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空手者率先拿起勺,轻轻搅了下。汤底清澈,食材分明,连最易浑汤的蟹膏都没散开一丝。
他尝了一口。
眉头猛地一跳。
第二口,慢了些。第三口,停顿良久。
背篓那人也试了,笔不写了,盯着碗底发愣。
“火候控得精准,心意也巧。”空手弟子终于开口,语气没了之前的咄咄逼人,“此技……非一日之功。”
阿沅靠在灶台边,吹了吹滚烫的指尖:“所以呢?我现在算不算‘有师承’?”
没人答话。
他们收起竹简,拱手作礼:“今日见识民间奇技,告辞。”
阿沅笑着送出门:“走好啊,下次再来别空着手,带点柴火也行。”
两人背影消失在村口榕树尽头。
村民顿时炸了锅。
“阿沅!你太厉害了!”一个孩子冲进来抱住她腿。
“我就说咱们盐娘子不是一般人!”老妇拍大腿,“那两个装神弄鬼的,被咱一碗汤打跑了!”
阿沅笑着应了几句,接过萧砚递来的湿布擦手。
等人群散了些,她才低声问:“看出什么没有?”
萧砚摇头:“袖里藏了符纸,但没动手的意思。他们不是为打架来的。”
“我知道。”她指尖又掐了下虎口,舌尖最后一丝微光熄灭,“他们是来验货的——和昨天一样。只不过昨天是偷偷看,今天是明着考。”
“现在呢?”
“现在?”她回头看了眼灶台,锅盖掀开一条缝,余火尚红,“不是结束,是开始。”
萧砚沉默片刻,折扇归袖,手离了短刃。
他看着她站回灶前,重新搅动那锅粥,动作熟得闭着眼都能来一遍。可他知道,她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道“清泉映月”,她根本没按常规来。温度差、凝脂法、分层浇汤——全是临时改的。她在切虾时就变了路子,因为舌尖闪了甜味。
甜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两个所谓的仙门弟子,其实不懂食道。
一个真懂的人,不会在看到第一勺汤时呼吸突然变浅,也不会在尝到第三口时指尖微颤。那是惊讶,是意外,是被打脸后的强撑镇定。
她早知道了。
所以她敢赌。
所以她赢了。
但现在,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远处传来杀鸡声,又有谁家在晒被子,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沅低头看灶火,火焰跳了跳,映在眼里,一闪一灭。
她伸手添了把柴。火苗“轰”地腾起,烤得脸颊发烫。
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贴着皮肤,微微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