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柴枝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到阿沅的鞋面上,她没动。手里的锅铲贴着锅底慢慢转,粥面又起了一层薄皮。她刚要掀盖,院门口影子一晃。
人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冲进来的。脚步砸得石板发颤,灰袍下摆沾了泥,像从村外野路上一路疾奔。
阿沅抬眼,看见那张刚才还挂着仙风道骨的脸,现在绷得死紧。空手弟子站在门槛外,背篓那人半步都没敢落进来,只把竹简往怀里塞了塞。
“姑娘。”空手弟子开口,声调压低了,可字字都硬,“你这手艺,非但无师承,且涉邪术。我奉门规,需带你回山查证。”
阿沅没答,手指掐了下虎口。
疼。
舌尖猛地泛起一股酸味,像是有人把整坛陈醋倒进嘴里,呛得她喉头一缩。这不是普通的紧张,是对方真起了杀心——那种藏在话里的、想把她绑走的恶意,顺着空气爬过来,让她后槽牙都发麻。
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灶台角。左手摸到锅盖把手,铁的,沉,能抡。
檐下的萧砚也动了。折扇从袖里滑出,轻轻敲了下掌心,声音不大,但节奏稳。
“二位这是改主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阿沅侧前方,正好挡住两人视线,“刚才不是还说‘见识民间奇技’,怎么转头就要抓人?”
空手弟子冷哼:“凡人不知深浅。此女所用技法,与我仙门失传古法极为相似,恐有窃取之嫌。按律,当拘回审问。”
“哦?”萧砚笑了,眼角那点细纹又出来了,“所以你们仙门现在管这么宽?连谁家厨娘炒个菜都要过问?”
“这是规矩。”
“规矩?”萧砚慢悠悠打开折扇,东珠在晨光下一闪,“那你知不知道,上个月我刚往昆仑墟送了三千斤雪参膏?清虚师侄亲手签收的。他还跟我说,今年供奉名单里,南澜萧氏排前三。”
两人脸色齐齐一变。
尤其是听到“清虚”两个字时,背篓弟子的手抖了一下,竹简差点掉地。
萧砚继续笑:“你说巧不巧,我这首席食匠,恰好就是为这批供奉特制调理膳食的人。要是她被人强行带走,耽误了下一批药材炼制……你说,清虚师侄回去怎么跟上面交代?”
空气静了三息。
空手弟子眼神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而是迅速权衡利弊的那种算计。他知道萧砚没吹牛——昆仑墟最近确实在收大宗雪参,而且是由清虚亲自督办。这种事若真被搅黄,他们这些外门弟子第一个倒霉。
“我们只是例行查访。”他终于松口,语气却仍硬着,“并非有意冒犯贵商队。”
“那就好。”萧砚合上扇子,轻点自己掌心,“顺便提醒一句,这位姑娘的聘书在官府备案,三联印鉴齐全。她现在做的每一道菜,都是我萧家商队正式出品。你们要是再这么闯进来吓人,我不介意让盐司知道,有人打着仙门旗号骚扰商户。”
他说完,回头看了阿沅一眼。
阿沅会意,立刻换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手指绞着围裙边,小声说:“我……我就做个饭,哪懂什么仙法……你们别抓我啊……”
她装得极像。脸色白,声音抖,连肩膀都在微微颤。仿佛真是个被吓坏的乡下丫头。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终究没再动手。
空手弟子冷声道:“今日暂且作罢。但凡俗技艺,终难登大道。姑娘若不知收敛,恐招天妒。”
说完转身就走。
背篓那人赶紧跟上,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几乎是逃。
阿沅站在原地,直到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榕树后,才缓缓松开掐着虎口的手指。舌尖那股酸涩味慢慢褪去,像是潮水退了,留下一点干巴巴的刺痛。
她低头看灶火,火苗正旺,映得她眼底一片橙红。
“他们还会来?”她问,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萧砚站在她旁边,折扇归袖,手离了短刃,神情也重新变得温和,可眼底那点冰没化。“会。”他说,“但下次,不会这么客气了。”
阿沅嗯了声,转身揭开锅盖。粥还是热的,表面那层皮被她轻轻刮掉,重新搅了搅。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清脆,一下,又一下。
院外传来鸡叫,哪家孩子在哭,还有女人喊吃饭的声音。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瞬的酸味太 sharp 了,sharp 到她现在还能尝出来。那不是普通的威胁,是带着目的的掠夺。他们不是来考校的,是来验货的——和昨天一样,只不过这次想直接打包带走。
她伸手摸了下发间木簪,指尖触到鱼形雕纹的凹槽。贝壳手串贴着腕骨,有点烫。
萧砚没走远,就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搅粥。
“文书是真的?”她突然问。
“假的。”他答得干脆,“但箱笼里的烫金角是真的。我让人连夜做的,足够唬人。”
“清虚真是你们常供货的那个?”
“是。不过他只知道供奉品出自‘南澜食坊’,不知道是谁做的。我用了三层中转,没人能查到你头上。”
阿沅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些人怕的不是她,是惹麻烦。只要背后站着够大的势力,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手。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仙门的人,从来不是讲理的主。今天能被一纸文书吓退,明天就能派更强的人来抢。
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口气,尝了尝。
咸淡刚好。
可舌尖却莫名闪过一丝苦味,一闪即逝。
她皱眉,再试,又没了。
“怎么了?”萧砚察觉她表情不对。
“没事。”她放下勺,“可能是柴火有点湿。”
她没说破。那点苦味来得太快,不像来自粥,倒像是……某种预兆。
但她决定先不说。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也没用。就像那晚风暴来临前,海面也是静的,可她早就尝到了腥。
萧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灶台上。“给你带的。”
“啥?”
“糖渍梅子。你说过喜欢酸的。”
阿沅愣了下,拿起来掂了掂。布包还带着体温,应该是贴身揣着的。
她撕开一角,捏出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瞬间炸开,冲淡了刚才残留的涩感。
“还挺懂我。”她笑了笑,眼角微挑。
“不懂你,还能活到现在?”他反问,语气轻,可字字都有分量。
阿沅没接话,只把剩下的梅子塞进围裙口袋。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她盖上盖,转小火。
“待会儿我想试试新菜。”她说,“用昨天剩的蟹黄和紫菜灰。”
“行。”萧砚靠在门框上,“需要什么材料你说,我让人去采。”
“不用。”她摇头,“就在家里做。现在就做。”
她说完,转身拉开案板下的抽屉,取出一把小刀。刀刃很薄,寒光一闪。她把它放在灶台右边,离锅近的位置。
然后洗手,挽袖,系紧围裙带。
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在重复。
可今天的气氛不一样了。
灶火照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她低头切姜丝,刀落得稳,一根不断。
萧砚站在她身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刀声、火声、粥泡破裂的轻微声响。
远处,村口那棵老榕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
没有人注意到,有一片枯叶飘下来,落在刚才两名弟子站过的地方,碎成了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