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山倒了三杯茶。

茶是凉的。他端起茶壶的时候，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回去。杯子摆在桌上，他把其中两只推到奚仲平和奚清音面前。

坐回椅子上，椅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盯着杯子里的茶，茶水微微晃动，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陈北山：“我在公司待了三十年。”

他说话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眼睛没看他们，看着杯子。

陈北山：“三十年。我看着他们做那些事。实验，数据，掩盖。我看着他们把一个个数字记下来，说这个死了，那个废了。数字后面是什么，没人问。”

奚仲平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陈北山，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北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北山：“我想把后门程序交出去。但交出去之前，我得保证一件事——那个程序不会被用来害人。”

奚清音往前坐了坐。她盯着陈北山。

奚清音：“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陈北山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和奚仲平年轻时候一样。

陈北山：“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进到公司的核心服务器，把后门程序复制出来。然后交给一个独立机构保管。”

奚清音：“那个人是谁？”

陈北山：“你。”

奚清音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了奚仲平一眼，又转回来。

奚清音：“我？”

陈北山点头。他把杯子放下，两手交叉放在桌上。

陈北山：“你在公司待了二十五年，记忆编码部的高级技术员。你知道服务器在哪儿，知道怎么进去。你进去，没人会怀疑。”

奚清音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北山：“我帮你。我会给你A级工卡，给你权限。你只要进去，把程序复制出来。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奚仲平开口了。

奚仲平：“条件是什么？”

陈北山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奚仲平，嘴抿成一条线。

陈北山：“没有条件。我只是不想带着这东西死。”

奚清音看着他。

奚清音：“你为什么要现在做？”

陈北山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步子很慢，像腿上绑着东西。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尼特公司的总部大楼亮着灯，楼顶的蓝色N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转过身，脸半明半暗。

陈北山：“因为我查出来，有人想杀我。”

奚仲平没说话。

陈北山：“当年那十七个孩子的家属，有人查到我了。他们想报仇。”

他顿了顿。

陈北山：“我死了，三千七百个人跟着死。我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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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奚仲平站在废弃建筑的楼顶。

风很大，从北边刮过来，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举起望远镜。手有点抖，他用左手托着右手腕。

对面是尼特公司总部大楼，六十层，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楼顶有一个蓝色的N，在风里微微晃动，金属支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盯着第六十层。

那里有一面落地窗，从这边看过去，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有人站在那儿。一个黑影，背对着窗户。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在说话，另一个在点头。

奚仲平调了调焦距。还是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姿很直，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等什么。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是奚明远。他孙子，二十出头，去年刚大学毕业。他走得急，喘着气，脸被风吹得发红。

奚明远：“爷爷，下面有情况。”

奚仲平放下望远镜。

奚仲平：“说。”

奚明远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楼里多了三十个安保。不是普通的保安，是退伍兵。我看他们的站姿和走路，是练过的。还有三辆步战车停在东门，车上有人，没熄火。”

奚仲平没说话。他看着对面那栋楼，手紧紧握着望远镜。

奚仲平：“发布会几点？”

奚明远：“四点。还有一个小时。”

奚仲平想了想。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望远镜的镜头。

奚仲平：“工卡呢？”

奚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蓝色卡片。A级工卡，正面印着尼特公司的标志和持卡人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奚明远花大价钱从一个离职员工手里买的。

奚明远：“搞到了。但只有一张。”

奚仲平接过来，看了看。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磁条和签名。

奚仲平：“我去。”

奚明远拦住他。他一把抓住奚仲平的手臂。

奚明远：“爷爷，你八十了。我去。”

奚仲平看着他。孙子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急切，还有一点害怕。

奚仲平：“你知道老机植入手术室在几楼吗？”

奚明远摇头。

奚仲平：“你知道怎么复原当年的场景吗？”

奚明远没说话。他抓着奚仲平的手慢慢松开。

奚仲平拍拍他的肩。手掌按在他肩上，停了两秒。

奚仲平：“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两个小时内没出来，就回家，告诉你妈。”

奚明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奚仲平已经转身往下走了。他的背影很瘦，背有点驼，但步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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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层，落地窗前。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六十多岁的脸。头发花白，但眉毛很黑，眼睛细长，嘴唇紧抿着。

她叫周明远。11号。当年那个被欧阳敏救下的女孩。后来被人收养，改了名字，一步一步爬到尼特公司的高层。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个金属盒。

门开了。一个人快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急。

手下：“周总，附近发现可疑动静。对面废弃楼顶有人。”

周明远没回头，看着窗外。她的视线落在对面那栋楼的楼顶。

周明远：“哪边？”

手下：“对面。已经派人过去了，但人不见了。”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握紧了金属盒。

周明远：“难道这一天还是来了吗？”

手下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等指示。

周明远摆了一下手。动作很轻，但不容置疑。

周明远：“加强安保。发布会继续进行。”

手下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周明远继续看着窗外。她把金属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那张晶片。晶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合上盖子，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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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仲平从员工通道进去。

通道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墙上刷着灰色的漆，有几处脱落了。他刷卡，闸机滴的一声，绿灯亮。他低着头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

前面是电梯间。七八个人站在那儿等电梯，有的看手机，有的聊天。他站在最后面，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电梯门开了，他跟着人群进去，站在角落，按了三十楼。

电梯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有人说话，有人咳嗽。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老了，全是皱纹。

三十楼到了。他出来，拐进走廊。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上贴着编号。他走到尽头的消防通道，推开防火门，上楼。

楼梯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了两层，他停下来，靠着墙喘气。八十岁的人了，爬楼梯吃力。胸口闷，腿发软。他歇了几秒，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

五十八楼到了。

防火门推开一条缝。他往外看。走廊里没有人，很安静。他快速走出去，脚步放轻，贴着墙走。找到五十八号房间——老机植入手术室。

门是关着的，上面有电子锁。他掏出工卡，刷了一下。绿灯亮，咔哒一声，门开了。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正中间摆着一张手术床，上头有灯。灯是关着的，只有墙上的仪器亮着待机灯。手术床的皮革表面有裂纹，边角磨白了。床边立着几个金属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是空的。

奚仲平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躺在嵇伯雄那张手术床上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人要杀他。嵇伯雄给他打麻药的时候说，疼两天就好了。

他走到手术床边，伸手摸了摸床沿。皮革冰凉，有灰。

墙上的仪器他都认识。读取器、写入器、校准仪。四十年前的型号，但原理一样。他打开读取器，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请输入权限码。

他没有权限码。

他走到金属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个金属盒，打开，是老式芯片。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他拿起一个，对着光看。背面刻着一串编码：N-2036-0847。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他那个接口的编码。嵇伯雄给他装的时候念过一遍，他记了一辈子。0847。他是第847个装老机的人。

他把芯片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个。N-2037-1123。再下一个，N-2038-2156。全是老机芯片。他数了数，这一抽屉至少有两百个。

他蹲下去，拉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文件，纸质的，发黄了。他抽出一份，翻开。

是手术记录。

患者姓名：周小雨。年龄：10岁。手术日期：2037年3月12日。植入者：欧阳秀。备注：儿童实验幸存者，更名换姓，接口编号N-2037-0001。

奚仲平盯着那个名字。

周小雨。11号。她还活着。还做了植入。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份记录，日期是2045年。患者姓名：批量。植入者：系统。备注：新接口自动绑定系统，老机接口停止生产。

他正要合上文件，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把文件放回去，轻轻关上抽屉。走到门边，贴着门听。

外面有人说话。

“监控说有人进了这层，找到没有？”

“在找。门都锁着，就这间是开着的。”

奚仲平往后退了一步。

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穿着安保制服。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脸很黑，眼睛小。他看着奚仲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安保甲：“哟，还真有人。”

他走进来，上下打量奚仲平。

安保甲：“老先生，你哪儿来的？”

奚仲平没说话。

安保甲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那张工卡，看了看。

安保甲：“A级。谁的？”

奚仲平还是没说话。

安保乙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墙上的仪器。读取器还亮着。

安保乙：“他在查东西。”

安保甲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奚仲平。

安保甲：“查什么？”

奚仲平看着他。

奚仲平：“查我自己。”

安保甲愣了一下。

安保甲：“什么意思？”

奚仲平：“四十三年以前，我在这张床上装了个接口。我想看看记录还在不在。”

安保甲没说话。他看着奚仲平，眼神变了变。

安保甲：“你是老机用户？”

奚仲平点头。

安保甲沉默了几秒。他对安保乙摆了摆手。

安保甲：“带他去保安室。等发布会结束，交给上面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