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比昨天来得更早一些，照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泛出淡淡的暖色。陈默推开木门时，沈知夏已经站在外面了，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根黄瓜、一把小葱，还有半颗西瓜露在外面，水灵灵的。
“买了点菜。”她抬头看他，“走不走？”
他点点头，顺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地一声咬合，像昨晚那场安静的星空落进了今天的生活里。两人沿着石板路往集市方向走，脚步不快，也没说话。风吹过巷口，带起一片落叶，在空中转了个圈，又落回地面。
集市比前天热闹了些。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作响，蒸笼掀开时白雾腾起，遮住了摊主的脸。有人在吆喝新鲜菌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刚摘的！松茸鸡油菌——”旁边卖花的老奶奶把一束束茉莉整整齐齐摆在竹匾里，香气浮在空气里，淡得几乎抓不住。
他们从一条窄巷穿过去，路边摆着几个画摊。大多是给游客画肖像的年轻学生，支着简易画架，颜料盒敞开着，笔刷插在矿泉水瓶里。陈默原本没打算停下，可眼角忽然扫到一幅画——
那是一片湖，水面铺着薄雾，远处山影朦胧，近处芦苇倒映在水中，随波轻轻晃动。光是从画面左侧斜照进来，像是清晨六点半的太阳，不高不低，刚好能把水染成一层浅金。最特别的是，这幅画没有框，就靠在墙边一块木板上，角落用铅笔写着两个字：老张。
他站住了。
沈知夏察觉到他的停顿，也顺着视线看了过去。“好看？”她问。
他没回答，往前走了两步。画布上的水纹让他想起昨夜梦里听到的声音——不是浪，是水自己在呼吸，缓慢而均匀。他在大理住了几天，每天散步都经过洱海，但从没觉得它会“呼吸”。现在这幅画却让他觉得，自己之前只是路过，并没有真正看见。
“你认识他？”陈默回头问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收拾另一幅未完成的速写，头也不抬地说：“不认识，他就隔三差五来摆一次，不留电话，也不多话。画完就走。”
正说着，一个身影从巷子深处走来。灰布衬衫，裤脚卷到小腿，手里拎着半瓶水和一顶旧草帽。走近了才看清脸，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有些花白，眼神沉静，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那是我。”他说，声音不高，“你们看画？”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刚才……被这幅吸引了。”
老张把草帽夹在胳膊下，走到画前，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好像第一次见到似的。“你也住大理？”
“暂时住着。”陈默说，“没计划，就是到处走走。”
“哦。”老张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你比我当年还自在。”
这话让陈默有点意外。他本以为对方会问要不要买，或者介绍技法，但老张只是笑了笑，然后说：“既然看得懂我的画，不如来画室坐坐？就在巷尾第三户，红门那个院子。”
陈默迟疑了一瞬。他向来不太习惯接受陌生人的邀请，尤其是这种毫无目的的邀约。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几步外的沈知夏。
她正蹲在隔壁摊前翻一本旧地图册，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他和老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说：“你要去哪？”
“他请我去画室看看。”陈默说。
“那我也去。”她合上册子，站起身，“顺便买点米回去，顺路。”
老张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人越多，越热闹。”
三人便一起往巷子深处走。石板路在这里变得更窄，两侧墙面斑驳，爬着些藤蔓，阳光只能斜切进来一小段。沈知夏走在前面，竹篮挎在臂弯，脚步轻快。她偶尔回头笑一下，说句话，比如“这墙上的苔藓真绿”，或是“你们闻到了吗？有股桂花香”。
陈默走在中间，目光时不时飘向前方那扇隐约可见的红门。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没想过要学画画，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感兴趣。但他能感觉到，心里有种轻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风吹皱了一角。
老张落后半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轻轻扶了下肩上的帆布包。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脚步稳健，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几十年。
拐过第三个岔口，红门终于到了。门没锁，虚掩着，露出里面一方小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屋顶。墙边摆着几张木凳，一张矮桌，上面放着茶壶和两个杯子，像是刚有人坐过。
“到了。”老张伸手推开门，“进来吧。”
沈知夏先进去，把竹篮放在门边空地上。她仰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地砖缝里钻出的一簇野花，笑着说：“这儿真安静。”
陈默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他望着院中的一切：褪色的桌布，挂在绳子上的抹布，窗台上一排挤满颜料管的铁盒。这些物件都不新，但都很干净，摆放得随意却不凌乱，像是主人并不刻意整理，却自然形成了某种秩序。
“进来啊。”沈知夏回头招呼。
他迈步跨过门槛，脚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老张已经走到屋檐下，拉开一扇木门，里面是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靠墙立着画架，几张未完成的画斜靠着墙根。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混合着木头和纸张的气息。
“平时就在这儿画。”老张说，“地方小，你们别嫌挤。”
“不挤。”沈知夏走进去，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几幅成品，“这些都是你画的？”
老张点点头，没多解释。他转身去倒水，动作利落，像是习惯了独处时突然多了访客。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画。有一幅画的是雨后的村庄，瓦房顶上冒着烟；另一幅是黄昏的码头，一只狗趴在船头打盹；还有一幅很小，只画了半截晾衣绳，上面挂着一件小孩的蓝布衫，袖子随风扬起。
他忽然觉得，这些画都不是在“表现”什么，而是在“记住”什么。
“你喜欢哪张？”老张递来一杯水。
他指了指那件蓝布衫的小画。“这个……挺特别的。”
老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天我在村口写生，看见那孩子跑出去玩，衣服还没干就被风刮跑了。他追了半天，最后笑倒在田埂上。”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温的。
沈知夏走到窗边，拿起桌上一支铅笔看了看，又放下。“你每天都画吗？”
“不一定。”老张坐在木凳上，“有感觉就画，没感觉就晒太阳。”
院子里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槐树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水波一样。
陈默低头喝水，喉咙里滑下温润的水流。他没问怎么学画画，也没说自己想试试。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风，看着画，感受着这个陌生小院里的气息。
这一刻，他并不急于离开，也不急着做任何决定。他只是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靠近，像早晨的光，一点点爬上屋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