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10000(2006)
书名:斗破传 作者:喂喂喂 本章字数:7843字 发布时间:2026-02-23

斗破传ℯ⃝


夜很深了。


萧炎坐在后山那棵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银斑。


彩鳞坐在他旁边,披着那件旧披风。


他们很久没有说话。


“你去了很久。”彩鳞忽然开口。


萧炎望着头顶的枝叶。


“很久吗?”


“很久。”她说,“槐花开了十二次。”


萧炎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十二次。


在这里是十二年。


在那里,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师父走了。”他说。


彩鳞没有说话。


“阿青也在那里。”他说,“小时候的阿青,还没有拜师,还不会炼药。”


他顿了顿。


“他一直在等我教他辨认银霜草。”


彩鳞安静地听着。


“我教了他。”萧炎说,“他学会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很平静。


“然后我就回来了。”


彩鳞点点头。


她没有问药老最后说了什么,没有问那个世界的阿青后来怎样,没有问他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萧炎反握住她。


“你等了十二年。”他说。


“嗯。”


“每天都来这里?”


“嗯。”


“等的时候,想什么?”


彩鳞望着那棵槐树。


“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想回来后第一顿吃什么。”


她顿了顿。


“想这次会不会又不告而别。”


萧炎握紧她的手。


“不会了。”他说。


彩鳞没有应声。


她只是靠过来,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


槐花又落了一阵。


——


第二天一早,萧炎醒来时,彩鳞已经不在身边。


他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出门。


晨光里,膳堂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


他走过去。


彩鳞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粥快好了。”她说,“去摆碗筷。”


萧炎走到碗柜前,取出两只碗,两双筷。


他端着走到桌边,坐下。


彩鳞端着一锅粥过来,搁在桌上。又转身端来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拌野菜。


粥盛好,推到他面前。


萧炎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软糯,温度刚好。


“还是那个味道。”他说。


彩鳞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搁在他碗边。


“吃吧。”


——


早饭后,萧炎说想去阁里看看。


彩鳞陪着他。


他们穿过月门,走过丹堂,沿着石阶一路往上。


弟子们正在晨练。练武场上,几十个年轻人列成方阵,一招一式练着基础拳法。领练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刚毅,出拳带风。


萧炎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那是谁?”他问。


“萧澈。”彩鳞说,“萧霖的孙子。”


萧炎点点头。


萧霖的孙子。


他看着那个中年男子一丝不苟地纠正弟子的姿势,神情专注,眉眼间依稀有着萧霖年轻时的影子。


“萧霖呢?”他问。


彩鳞沉默了一瞬。


“在祖祠。”她说,“三年了。”


萧炎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练武场上的年轻人。


很久。


“去看看他。”他说。


——


祖祠在山顶。


一座不大的院落,青砖灰瓦,掩映在古柏之间。


萧炎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中很安静。石板路两侧种着两株桂花,枝叶修剪得齐整。正殿的门敞着,可以望见里面的牌位。


他走进去。


供桌上,一盏长明灯静静燃着。


灯后是层层叠叠的牌位,从最早的星陨阁祖师,到历代阁主,到萧家的先人。


萧炎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名字。


萧战。萧鼎。萧厉。


最后停在一方新些的牌位上。


萧霖。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三个字。


很久。


“他走的时候,”萧炎开口,“说什么了吗?”


彩鳞站在他身后。


“没有。”她说,“走得太快了。早上还说要去后山走走,中午就没起来。”


她顿了顿。


“霖儿媳妇说,他最后那几天,总念叨你。”


萧炎没有应声。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牌位的边缘。


木料温润,被抚摸过无数次。


“他怨我吗?”萧炎问。


彩鳞摇头。


“他不怨。”她说,“他只是想你。”


萧炎的手停在牌位上。


很久。


“我想他了。”他说。


——


从祖祠出来,萧炎说想去萧霖住过的院子看看。


彩鳞带他去。


那是半山腰一处清静的院落,几间瓦房围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枣树,枝头挂着零星的青枣。


院门虚掩着。


萧炎推开门走进去。


天井里很干净,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枣树下放着一张竹躺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袍。


萧炎走过去,拿起那件外袍。


袍子是青灰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有几处细细的补丁。


针脚很密,很齐整。


他认得这针脚。


是彩鳞的手艺。


他把外袍重新搭在椅背上,在竹躺椅上坐下。


躺椅轻轻晃了晃。


他望着头顶的枣树。


“他小时候,”萧炎说,“总爱在这棵树下练功。”


彩鳞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我知道。”她说,“他跟我说过。”


萧炎点点头。


“有一回,”他说,“他练功走火入魔,半边身子动不了,躺在这椅子上养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


“那三个月,我每天来给他送饭,陪他说话。”


彩鳞安静地听着。


“他说,爹,等我好了,我给您炼一炉七品丹药。”


萧炎的嘴角弯了弯。


“后来他真炼成了。”


他望着那棵枣树。


“七品丹药,炼了三天三夜。成丹那晚,整个星陨阁都能看见丹霞。”


“他捧着丹药来找我,脸黑得像炭,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萧炎没有再往下说。


他坐在那张竹躺椅上,望着那棵枣树。


很久。


——


从萧霖的院子出来,天色已经向晚。


萧炎说想在阁里走走。


彩鳞陪着他。


他们走过丹堂,走过藏经阁,走过那一排排弟子房舍。一路上遇见不少弟子,有的认得他,愣在原地,忘了行礼;有的不认得,好奇地张望,被年长的师兄弟拽走。


萧炎没有在意。


他只是慢慢走着,看着。


丹堂里,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座丹炉,正争执着什么。炉火映在他们脸上,把年轻的面孔染成橘红色。


藏经阁前,一个老者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眼睛却闭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后山小径上,两个少年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溪水。


萧炎站住了。


他望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林木深处。


“这里,”他说,“和以前一样。”


彩鳞站在他身边。


“不一样。”她说。


萧炎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彩鳞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暮色里那些房舍的轮廓。


“人换了好几茬。”她说,“阁主换了三任。萧霖之后,是萧澈。萧澈之后,是他的弟子。”


她顿了顿。


“只有我还在。”


萧炎沉默。


暮色越来越深了。


——


夜里,萧炎又去了后山那棵槐树下。


他一个人。


月光还是那么好,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银斑。


他靠着树干坐下。


很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彩鳞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把一件东西塞进他手里。


萧炎低头看。


是一枚丹药。


拇指大小,色泽微青,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愣住。


“这是……”


“阿青的。”彩鳞说,“你回来那晚,搁在枕头边的。”


萧炎握着那枚丹药。


那道裂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彩鳞望着那棵槐树。


“你走后第三年。”她说,“有天夜里,我睡不着,来后山走走。他就站在这里,捧着这枚丹药,说要还给萧炎叔叔。”


她顿了顿。


“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千药坊来。药老爷爷让他带句话。”


萧炎抬起头。


“什么话?”


彩鳞看着他。


“他说,你落下东西了。”


萧炎握着那枚丹药。


很久。


“阿青他,”他问,“还好吗?”


彩鳞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他放下丹药,转身就走。我追上去,他已经不见了。”


她顿了顿。


“第二年,他又来了。”


“还是那身衣裳,还是那枚丹药,还是说要还给萧炎叔叔。”


“第三年,第四年,每一年都来。”


“后来有一年,他没来。”


萧炎没有说话。


他望着手中的丹药。


那道裂纹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


“他等到了。”萧炎轻声说。


彩鳞看着他。


“等到了什么?”


萧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丹药握在掌心,握了很久。


——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萧炎每天早起,和彩鳞一起吃早饭。饭后去阁里走走,看看弟子们练功,去丹堂坐坐,有时指点几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着。


午后,他常去萧霖的院子坐一会儿。躺在那张竹椅上,望着那棵枣树,一坐就是一下午。


傍晚,他和彩鳞一起做饭。她炒菜,他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皱纹都照得柔和了。


夜里,他们去后山那棵槐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月光总是很好。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过了一月又一月。


过了一年又一年。


——


萧炎开始老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衰老,而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先是头发。那一头黑发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银丝。后来银丝越来越多,黑发越来越少,最后全白了。


然后是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玄重尺,炼过九品金丹,劈开过虚空。现在它们开始颤抖,有时候连筷子都握不稳。


然后是腿。他走得越来越慢,从后山走到萧霖的院子,要歇好几回。


彩鳞一直陪着他。


她比他老得慢些,头发还是那样白,脊背还是那样直。但她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萧炎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一次,他会不会又走了。


——


那天夜里,萧炎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彩鳞躺在他身边,闭着眼睛。


他以为她睡着了。


“萧炎。”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还会走吗?”


萧炎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他说。


彩鳞没有说话。


“那次,”萧炎说,“我不是故意要走那么久。”


他顿了顿。


“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时间,没有日夜。我以为只待了一会儿,回来才知道过了十二年。”


彩鳞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个地方,”她说,“阿青在那里?”


萧炎点头。


“师父也在那里?”


萧炎又点头。


彩鳞沉默了很久。


“他们好吗?”她问。


萧炎望着窗外的月光。


“师父很好。”他说,“他开了个药坊,每天炼药,教阿青辨认药材。”


他顿了顿。


“阿青也很好。他学会辨认银霜草了。”


彩鳞没有说话。


萧炎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彩鳞。”他说。


“嗯。”


“谢谢。”


彩鳞愣了一下。


“谢什么?”


萧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骨节分明。


他握了很久。


——


又过了几年。


萧炎已经走不动了。


他每天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望着远处的山。


彩鳞陪着他。


她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有时候做针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来探望的人很多。阁主来了,弟子们来了,萧家的后辈们也来了。他们带来补品,带来丹药,带来各种各样据说能延年益寿的东西。


萧炎收下,道谢,然后继续晒太阳。


他知道那些东西没用。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变淡。


不是生病,不是衰老,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了。久到开始记不清一些事情。


有时候,他会忘记彩鳞的名字。看着她半天,忽然问:“你是谁?”


彩鳞每次都答:“彩鳞。”


他就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了。


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是谁。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


彩鳞就轻声提醒他:“你是萧炎。”


他点点头:“对,萧炎。”


然后继续望着远处的山。


——


那天傍晚,萧炎忽然说想去后山看看。


彩鳞扶着他,慢慢走。


那条路他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但现在每一步都很艰难,腿像灌了铅。


他们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走到那棵槐树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萧炎靠着树干坐下。


他望着那棵槐树。


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雪白雪白。


“这棵树,”他说,“是我种的。”


彩鳞点头。


“那年我走之前种的。”他说,“想着回来的时候,它应该长高了。”


他顿了顿。


“它长得很高。”


彩鳞没有说话。


萧炎望着满树的槐花。


“彩鳞。”他说。


“嗯。”


“我可能快要走了。”


彩鳞的手攥紧了衣角。


她没有说话。


萧炎转过头,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眼睛亮亮的。


“这次,”他说,“是真的走了。”


彩鳞的嘴唇动了动。


“还会回来吗?”


萧炎摇摇头。


“不会了。”


彩鳞沉默。


很久。


“那我呢?”她问。


萧炎望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


“你……”他开口。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彩鳞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你走后,我也会走。”


她顿了顿。


“只是早晚的事。”


萧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彩鳞。”他说。


“嗯。”


“你后悔吗?”


彩鳞抬起头。


“后悔什么?”


“等我。”萧炎说。“等这么久。”


彩鳞看着他。


很久。


“不后悔。”她说。


萧炎没有说话。


“你走的那天,”彩鳞说,“我就知道会等很久。”


她顿了顿。


“但我没想到这么久。”


她的嘴角弯了弯。


“十二年。等得我都老了。”


萧炎握着她的手。


“你不老。”他说。


彩鳞笑了一下。


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笑。


“骗人。”她说。


——


那天夜里,萧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千药坊门口。


门匾上那三个字还是老样子,青石小径还是那样干净,竹篱还是那样齐整。


阿青站在门口,望着他。


少年还是那个模样,一点儿没变。


“萧炎叔叔。”阿青说,“您来了。”


萧炎点点头。


“药老爷爷在吗?”他问。


阿青指了指后院。


萧炎走进去。


后院还是老样子。药圃里种着各种药材,龙涎草长得最好,叶片肥厚,叶脉舒展。


药老坐在石桌边,正在翻看什么。


萧炎走过去。


“师父。”他说。


药老抬起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来了?”老人问。


萧炎点头。


药老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萧炎坐下。


“这次,”老人说,“不走了?”


萧炎想了想。


“不走了。”他说。


药老点点头。


老人没有问他彩鳞怎么办,没有问他星陨阁怎么办,没有问他舍不舍得。


他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喝茶。”他说。


萧炎倒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喝了一口。


——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发现自己躺在后山那棵槐树下。


彩鳞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彩鳞。”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醒了?”她说。


萧炎点点头。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奇怪,不累了。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


腿也不抖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再颤抖,皮肤光洁,骨节分明。


就像年轻的时候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彩鳞。


彩鳞也在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要走了。”她说。


不是问句。


萧炎望着她。


“嗯。”他说。


彩鳞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路上小心。”她说。


萧炎看着她。


她的白发在晨光里闪着光,眉眼还是那样好看。


“彩鳞。”他说。


“嗯。”


“等我。”


彩鳞愣了一下。


萧炎看着她。


“等我安顿好了,”他说,“来接你。”


彩鳞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好。”她说。


——


萧炎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彩鳞还站在槐树下,望着他。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


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山道两旁的梧桐很高,枝叶交叠成浓密的荫。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山脚时,他站住了。


面前是一条青石小径。


两侧是竹篱,篱后是药圃,圃里种着各种药材。龙涎草长得最好,叶片肥厚,叶脉舒展。


远处,门匾上写着三个字。


千药坊。


萧炎迈步,走上青石小径。


竹篱还是那样齐整,药圃还是那样茂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口。


阿青站在那里。


少年还是那个模样,还是那身衣裳,还是那样亮晶晶的眼睛。


“萧炎叔叔。”阿青说,“您来了。”


萧炎点点头。


“药老爷爷在吗?”


阿青指了指后院。


“在。”他说,“等您好久了。”


萧炎迈进门。


他走过堂屋,走过药柜,走过那盏一直燃着的灯。


掀开门帘,走进后院。


后院还是老样子。药圃里种着各种药材,龙涎草长得最好,叶片肥厚,叶脉舒展。


石桌边坐着一个人。


老人穿着旧袍子,低着头,正在翻看什么。


萧炎走过去。


“师父。”他说。


药老抬起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来了?”老人问。


萧炎点头。


“坐。”老人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萧炎坐下。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


茶还是温的。


药老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萧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但苦过之后,有一点甜。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的老人。


老人也在望着他。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


远处,传来阿青的声音。


“药老爷爷——萧炎叔叔——饭好了——”


萧炎转过头,望向堂屋的方向。


门帘掀开着,阿青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


少年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萧炎站起身。


药老也站起身。


他们一起朝堂屋走去。


——


后山,槐树下。


彩鳞依然站在那里。


她望着山道尽头,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站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丹药。


拇指大小,色泽微青,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她愣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山道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了满地。


她把丹药握在手心。


握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


千药坊的堂屋里,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阿青忙着端菜,一趟一趟跑得飞快。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盆热腾腾的汤。


药老坐在上首,翻看着阿青这几日炼的丹药。


“这枚火候过了。”老人点着一枚青色的丹药,“表皮有些焦。”


阿青挠挠头。


“我、我下次注意……”


“这枚还不错。”老人拿起另一枚,“继续努力。”


阿青用力点头。


萧炎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丹药上,落在阿青亮晶晶的眼睛上。


“萧炎叔叔,”阿青忽然转过头,“您发什么呆呀?吃饭了!”


萧炎回过神。


他拿起筷子。


“好。”他说,“吃饭。”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雨落在竹篱上,落在药圃里,落在龙涎草肥厚的叶片上。


阿青跑到门口,伸出手接雨。


“萧炎叔叔!”他回头喊,“雨是甜的!”


萧炎望着他。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另一个雨天,另一个阿青,也是这样跑进雨里,也是这样回头喊他——


“师兄!雨是甜的!”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


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光,把云层染成浅浅的金色。


阿青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药老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萧炎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望着远处的天。


那一线光越来越亮,把灰白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走进千药坊那天,师父站在门口等他。


想起阿青拜师那日,笨手笨脚地磕了三个响头。


想起彩鳞站在后山槐树下,风撩起她的白发。


想起萧霖捧着七品丹药跑来,脸黑得像炭,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那枚有裂纹的丹药,一直被他收在怀里。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


那枚丹药还在。


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抬起头,望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药老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要走了?”老人问。


萧炎摇摇头。


“不走了。”他说,“就在这里。”


药老没有说话。


“但我得去接一个人。”萧炎说。


药老点点头。


“去吧。”老人说,“早点回来。”


萧炎转过身,望着堂屋里熟睡的阿青。


少年睡得很香,嘴角弯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迈出门槛,走上青石小径。


——


后山,槐树下。


彩鳞坐在那里,望着山道尽头。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染成淡淡的金。


她手里握着那枚丹药,握了很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在她身边停住。


一个人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过头。


萧炎坐在她身边,望着她。


他年轻了,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年轻。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等很久了?”他问。


彩鳞看着他。


很久。


“没有。”她说,“刚坐下。”


萧炎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们并肩坐在槐树下,望着远处的夕阳。


槐花落在他们肩上,落了一身。


很久。


“彩鳞。”萧炎说。


“嗯。”


“我接你来了。”


彩鳞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边最后一线光也收了。


但他们还坐在那里。


肩并着肩,手握着手。


槐花落了满身。


——


千药坊的门开着。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


阿青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药老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很久。


他站起身,走回堂屋,轻轻替阿青披上一件外袍。


然后他走到柜台边,拿起那卷泛黄的地图。


展开,铺平。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一条红线从西北角的边陲小镇蜿蜒而出,穿过大漠,越过山脉,指向中州腹地。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折起地图,放回木匣。


“该睡了。”他自言自语。


他吹灭灯。


堂屋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色。


——


后山,槐树下。


萧炎和彩鳞依然坐在那里。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久。


萧炎开口。


“彩鳞。”


“嗯。”


“我带你去个地方。”


彩鳞抬起头。


“哪里?”


萧炎望着远处。


“千药坊。”他说,“师父和阿青在那里等我们。”


彩鳞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站起身。


并肩朝山下走去。


月光照亮了前路。


远处,有一盏灯亮着。


很暖。


像有人在等。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斗破传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