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愿意和别人争论什么,因为我认为争论应该发生亲密的人之间。
我曾经跟一个人争论不休,我们争论很多年,她告诉我,我们怎么争论都没关系,我们就是彼此的一部分,我是她的一部分,她也是我的一部分。
我一直认为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而且我固执地认为我之后遇见的人都没有她漂亮,她的漂亮太耀眼了。
她的皮肤是那种在牛奶里泡出来的白,柔软,细腻,在有些关节还会微微透出点粉色,如果她和花瓣站在一起,她比花瓣更娇艳。她有一头天生的卷发,像洋娃娃一样,浓密,卷曲,她的眉眼是一种夺目的美,她的眉毛,我认真观察过,上下两簇眉毛汇成一根细细的眉峰,没有一丝错乱,黑漆漆的眼睛在浓密的睫毛下面。跟我完全不像,我的眉毛偏淡,睫毛稀薄,眼睛是琥珀色的,没什么存在感。
她很爱笑,她笑起来像玛丽莲梦露,她被所有人娇惯着,可是她只跟我最亲密,这是一种天然的不公平,因为我除了她没有别人。
她很喜欢娃娃,她的房间被娃娃占满,她还喜欢漫画,喜欢服装杂志,喜欢少女该喜欢的一切。
她喜欢画画,画得出神入化,画圣斗士,画美少女,也画素描。
她也送我礼物,是一盒磁带,那是我唯一受到过的家人之外的生日礼物。
我们的亲密方式是争论,我们都在争论什么,我其实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跟她在一起的日子很快活,很完整。
可是她越来越漂亮,有很多男生追她,她很烦恼,我说你不喜欢他们就不要理他们,为什么为他们烦恼呢?她摇头,说,不对,你不懂。我确实不懂,有我,你不需要那些男生呀,当然,你也可以喜欢他们,我不是也偷偷喜欢林宇吗,喜欢就好呀,不喜欢,就当他不存在。
她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痛快,她用剪刀剪自己的手,剪出一道道血口子,我看了有点怕,我觉得那很疼,可是我没说,后来那双好看得手上就有好多伤疤。
她跟我说,她变得不快乐,怎么也不开心,我问她,你是不是上课很开心,下课了就不开心了。她说就是,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知道了,懂了。她说快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没告诉她。
因为我知道,上课的时候可以和那两个男生玩,她更喜欢和男生玩了,而不是和我。
我开始讨厌那些追求她的男生了,我们争论的话题变少了,她大部分的时间在思考那些我还不懂的话题,关于男生的话题。
中学之后我们不在一个班了,她在楼梯那头,在差班,她很快适应了那里的规则,她成了班长。
后来她去了大连,后来,她又去了海那边的国家。
她二十一岁那年回来了,我们见面了,她不喜欢自己的卷头发,总是想办法拉直。她把一头怎么也拉不直得卷发梳在脑后,还是那么漂亮,她抽着细细的女士香烟。
她告诉我,去年她就破处了,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很帅,很有经验,很温柔。
我虽然还没有任何经历,但我的想法跟她一样,我也认为第一次很重要,选一个赏心悦目又有经验的体验感一定很好,也许我们都认为,我们根本找不到爱我们和我们也爱的人,不如找一个技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