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传ℯ⃝
他们沿着山道往下走。
月光把一切都洗得很淡。山石、草木、蜿蜒的小径,都笼在一层银白色的薄纱里。夜风很轻,吹在脸上不带一丝凉意,像是春天刚化开冻的那一阵风。
彩鳞走在他身边。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跟上他。萧炎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岁月的痕迹都柔化了,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蛇人族圣殿里那个冷冽的女王。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彩鳞没应声,嘴角却弯了弯。
他们走下山坡,穿过那片梧桐林。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细碎的银斑。萧炎踩过那些银斑,脚步很轻。
“这条路,”彩鳞忽然开口,“我走过很多次。”
萧炎等着她往下说。
“你走之后,我每天都走一遍。”她说,“从后山走到山脚,再从山脚走回来。”
她顿了顿。
“走了一万两千多遍。”
萧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骨节分明。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彩鳞任他握着。
他们走出梧桐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脚下,一条青石小径延伸向远方。两侧是竹篱,篱后是药圃,圃里种着各种药材。月光下,那些药材的叶片泛着淡淡的银光,像覆了一层薄霜。
远处,门匾上三个字清晰可见。
千药坊。
彩鳞站住了。
她望着那三个字,很久。
“就是这里?”她问。
萧炎点头。
“就是这里。”
彩鳞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门匾,望着那竹篱,望着篱后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药材。
“你师父,”她轻声说,“就在这里?”
“嗯。”
“阿青也在这里?”
“嗯。”
彩鳞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她问,“知道我来吗?”
萧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跟师父说过,要去接一个人。”
他顿了顿。
“他会猜到的。”
彩鳞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青石小径。
——
小径不长。
但彩鳞走得很慢。
她看着两侧的药圃,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看着竹篱上攀着的藤蔓。月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连叶片上的露珠都一粒一粒闪着光。
“这些药,”她问,“都是你师父种的?”
“阿青种的。”萧炎说,“师父教他。”
彩鳞点点头。
她弯下腰,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株龙涎草的叶片。叶片肥厚,叶脉舒展,触感微凉。
“长得真好。”她说。
萧炎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的灯光。昏黄的,暖暖的,像是有人在等。
彩鳞伸出手,又缩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萧炎。
萧炎走上前,轻轻推开门。
——
堂屋里,灯还亮着。
药老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翻看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萧炎身上。
又落在萧炎身后那个人身上。
老人放下书,站起身。
“来了?”他问。
萧炎点头。
“来了。”
药老绕过柜台,走到彩鳞面前。
彩鳞站在那里,看着他。
老人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但他的眼睛很亮,和萧炎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就是彩鳞?”老人问。
彩鳞点头。
“晚辈彩鳞,”她说,“见过药老前辈。”
药老摆摆手。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老人说,“都是一家人。”
他侧过身,朝里屋喊了一声。
“阿青!出来见客!”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帘掀开,一个少年探出头来。
睡眼惺忪的,头发乱糟糟的,衣领还歪着。
“药老爷爷,谁来了……”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出来。
走到一半,他看见了彩鳞。
他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萧炎。
他又愣住了。
“萧、萧炎叔叔?”少年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萧炎笑了一下。
“不是又回来了。”他说,“是接人来了。”
阿青的目光落在彩鳞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歪着的衣领,又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手忙脚乱地整理着。
“晚、晚辈阿青,”他结结巴巴地说,“见、见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求助地看向萧炎。
萧炎没有帮他。
阿青急得脸更红了。
彩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阿青。”她开口。
“在!”少年应得飞快。
“你萧炎叔叔常提起你。”
阿青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真、真的吗?”
彩鳞点头。
“真的。”她说,“说你种药材种得好,说你炼药很认真,说你是个好孩子。”
阿青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他低下头,搓着衣角,不知该说什么。
药老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行了,”老人说,“别欺负孩子了。都坐吧,我去沏茶。”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彩鳞姑娘,”他回过头,“吃饭了没有?”
彩鳞愣了一下。
“还、还没有……”
药老点点头。
“阿青,”老人吩咐道,“去厨房热点饭菜。红烧肉还有剩的,热一热,再炒两个新鲜的菜。”
阿青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进厨房。
——
萧炎拉着彩鳞在桌边坐下。
彩鳞打量着这间堂屋。药柜靠墙而立,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柜台上放着一只木匣,半开着,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地图。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大字——
丹道无涯。
“这是你师父写的?”她问。
萧炎点头。
“我拜师那年写的。”他说,“挂了一千多年了。”
彩鳞望着那幅字。
笔画苍劲,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沉稳和从容。
“你师父,”她说,“是个好人。”
萧炎没有说话。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然后是阿青和药老的说话声。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种家常的、温暖的语调。
彩鳞听着那些声音。
很久。
“萧炎。”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萧炎看着她。
“谢什么?”
彩鳞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
饭菜很快端上来了。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盘切好的腌萝卜。阿青跑前跑后地摆碗筷,摆好了又跑回去拿了一壶酒。
“药老爷爷珍藏的!”少年献宝似的晃了晃酒壶,“平时都不让我碰的!”
药老从厨房走出来,闻言瞪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
阿青吐吐舌头,乖乖坐下。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
药老拿起酒壶,给萧炎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看了看彩鳞,又看了看阿青。
“你们两个,”老人说,“喝茶还是喝酒?”
阿青举手。
“我喝茶!”
彩鳞想了想。
“酒。”她说。
药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给彩鳞也倒了一杯。
“尝尝,”老人说,“自己酿的。”
彩鳞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药香,入喉很顺,后味有一点点甜。
她放下酒杯。
“好酒。”她说。
药老笑得更开心了。
“识货。”他说,“这酒是用七种药材酿的,龙涎草为主,配以银霜草、青焰草……”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药材的配比讲到酿造的工艺,从发酵的火候讲到窖藏的时间。
彩鳞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阿青在一旁听得入神,筷子举在半空都忘了放下。
萧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一幕。
看着师父眉飞色舞地讲他的酒,看着阿青专注地听,看着彩鳞微微弯起的嘴角。
灯焰在桌心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暖的。
——
吃完饭,阿青抢着收拾碗筷。
药老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彩鳞坐在他对面。
萧炎坐在彩鳞旁边。
“彩鳞姑娘,”药老开口,“萧炎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彩鳞看了萧炎一眼。
“他敢?”她说。
药老哈哈大笑。
“对对对,”老人说,“他不敢。”
萧炎无奈地摇摇头。
“师父,”他说,“您到底向着谁?”
药老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向着理。”老人说,“你媳妇占理,当然向着她。”
萧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彩鳞的嘴角弯了弯。
阿青从厨房探出头来。
“药老爷爷,”少年问,“明天我教彩鳞婶婶辨认药材好不好?”
彩鳞愣了一下。
婶婶?
她看向萧炎。
萧炎耸耸肩。
“阿青,”他说,“你彩鳞婶婶是蛇人族女王,杀过的敌人比你见过的药材还多。”
阿青瞪大了眼睛。
“真、真的吗?”
彩鳞看着他。
“真的。”她说,“不过辨认药材,我不太会。你要是愿意教,我学。”
阿青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愿意愿意!”他用力点头,“我明天一早就教您!”
他缩回厨房,继续洗碗去了。
药老看着这一幕,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这孩子,”老人说,“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萧炎点点头。
“他喜欢你。”药老对彩鳞说,“一眼就喜欢。”
彩鳞没有说话。
但她看着厨房的方向,眼神很柔和。
——
夜深了。
阿青收拾完厨房,打着哈欠去睡了。临走前还再三确认,明天一早一定教彩鳞婶婶辨认药材,让萧炎叔叔作证,不许赖账。
药老也起身去休息了。临走前,他拍了拍萧炎的肩。
“好好待人家。”老人说。
萧炎点头。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灯焰跳动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彩鳞站起身,走到那幅字前面。
“丹道无涯。”她轻声念道。
萧炎走到她身边。
“师父写的。”他说,“我拜师那年。”
彩鳞望着那四个字。
“你那时候多大?”
“十六。”萧炎说,“刚被退婚,刚没了斗气,刚拜了师。”
他顿了顿。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连最基本的药材都认不全。”
彩鳞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呢?”
萧炎想了想。
“还是什么都不会。”他说,“但有些事,懂了。”
彩鳞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萧炎。”她轻声说。
“嗯。”
“我老了。”
萧炎看着她。
她的白发,她眼角的细纹,她不再年轻的眉眼。
“我知道。”他说。
“你不介意?”
萧炎摇摇头。
“不介意。”
彩鳞看着他。
“你年轻了。”她说,“比我初见你的时候还年轻。”
萧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光滑,骨节分明,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来到这里之后,就慢慢变回来了。”
他顿了顿。
“可能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彩鳞没有说话。
萧炎抬起头,看着她。
“彩鳞。”他说。
“嗯。”
“你介意吗?”
彩鳞愣了一下。
“介意什么?”
“我年轻了,”萧炎说,“你老了。”
彩鳞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萧炎。”她说。
“嗯。”
“我等你十二年,不是为了介意这种事的。”
萧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幅字。
灯焰跳动着,把一切都照得很暖。
——
第二天一早,阿青果然起得很早。
萧炎和彩鳞刚洗漱完,少年就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彩鳞婶婶!”他喊,“我准备好了!”
彩鳞看着他。
“准备好了?”
阿青用力点头。
他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片叶子。每一片都压得平平整整,贴着小小的标签。
“这是我攒了好久的!”少年献宝似的说,“银霜草、寒霜草、青焰草、龙涎草、玉灵芝、雪莲子……”
他一样一样地介绍着,每拿起一片叶子,都要仔细讲它的特征、药性、辨认方法。
彩鳞认真听着。
她确实不懂药材。活了这么多年,她只懂战斗,只懂统御,只懂守护自己的族人。
但此刻,她蹲在院子里,听一个少年絮絮叨叨地讲着这些,却觉得很有意思。
阿青讲得很认真,也很紧张。每讲完一种,都要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听懂了没有。
彩鳞点点头,他就松一口气,继续讲下一种。
萧炎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药圃里的龙涎草叶片肥厚,在晨光里泛着翠绿的光。阿青的声音清脆,像檐下的风铃。
药老从堂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孩子,”老人说,“很喜欢她。”
萧炎点头。
“她也很喜欢他。”他说。
药老看着院子里那一幕。阿青正举着一片叶子,让彩鳞摸叶背的细绒。彩鳞认真地摸着,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分辨那种细微的涩感。
“收过弟子吗?”老人问。
萧炎摇摇头。
“没有。”他说,“萧霖之后,就没再收过。”
药老点点头。
“可以收一个。”老人说。
萧炎愣了一下,看向他。
药老没有看他。
老人只是望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阿青那孩子,”他说,“总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
“彩鳞姑娘,”他说,“也是一个人。”
萧炎沉默。
他当然知道。
他离开的那十二年,彩鳞一个人守着星陨阁,一个人走过那条山道一万两千多遍,一个人在那棵槐树下站了无数个黄昏。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但萧炎知道,她是一个人。
“师父。”他说。
“嗯。”
“谢谢。”
药老摇摇头。
“谢什么。”老人说,“都是一家人。”
——
中午,阿青的药材课告一段落。
彩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阿青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叶片收回木盒,每一片都放回原位,生怕弄乱了。
“彩鳞婶婶,”少年抬起头,“您下午还学吗?”
彩鳞看着他。
“学。”她说。
阿青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我下午教您辨认药性!”他说,“银霜草性寒,寒霜草性凉,虽然很像,但用处不一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把木盒抱回屋里。
彩鳞望着他的背影。
萧炎走过来。
“累吗?”他问。
彩鳞摇摇头。
“不累。”她说,“很有意思。”
萧炎看着她。
“真的?”
彩鳞点点头。
“真的。”她说,“他讲得很好。”
她顿了顿。
“比你讲得好。”
萧炎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讲过?”
彩鳞看着他。
“萧霖小时候。”她说,“你教他辨认药材,讲不到一刻钟,他就睡着了。”
萧炎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是因为萧霖那小子太笨。
但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他讲得太枯燥。
“你记得?”他问。
彩鳞点头。
“记得。”她说,“那天你们在院子里,阳光很好。萧霖坐在小板凳上,你拿着一片叶子,讲了不到一刻钟,他就开始打瞌睡。”
她顿了顿。
“你气得不行,说他没出息。他揉着眼睛说,爹,不是我没出息,是你讲得太无聊了。”
萧炎沉默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要忘记了。
“彩鳞。”他说。
“嗯。”
“你还记得多少?”
彩鳞想了想。
“很多。”她说,“你走之后,我把那些事都想了很多遍。”
她顿了顿。
“想一遍,就记得牢一点。想一万遍,就忘不掉了。”
萧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
下午,阿青果然又来上课了。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叶片,而是一本手抄的药典。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一看就翻过无数次。
“这是我抄的!”少年献宝似的说,“药老爷爷的药典太厚了,我抄了一本简版的,随身带着看。”
彩鳞接过那本手抄的药典,翻开。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有的地方写错了,用墨涂掉,在旁边重新写过。有的地方画着小图,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是在画那株药材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
“阿青。”她抬起头。
“嗯?”
“这本药典,可以送给我吗?”
阿青愣住了。
“您、您要这个?”
彩鳞点头。
“想留着。”她说,“慢慢看。”
阿青的脸又红了。
“可、可是这本很丑……”他嗫嚅着,“字也写得不好看……”
彩鳞摇摇头。
“很好看。”她说,“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药典。”
阿青低下头,搓着衣角。
“那、那您留着……”他小声说,“我再抄一本……”
彩鳞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阿青抬起头。
彩鳞看着他。
“谢谢。”她说。
阿青的眼睛红了。
他用力眨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然后咧开嘴笑起来。
“不用谢!”他说,“我、我以后教您更多!把我会的都教给您!”
彩鳞点头。
“好。”她说。
——
傍晚,药老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菜。
还是那几张小板凳,还是那盏旧油灯,还是那些家常的菜式。红烧肉,清炒时蔬,蛋花汤,腌萝卜。
但多了一壶酒。
阿青照例喝茶,药老、萧炎、彩鳞各倒了一杯。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成银白色。
药老端起酒杯,对着月亮举了举。
“这杯,”老人说,“敬月亮。”
萧炎看着他。
“敬月亮做什么?”
药老笑了笑。
“敬它圆。”老人说,“难得团圆。”
萧炎没有说话。
他也端起酒杯,对着月亮举了举。
彩鳞也举起了杯。
阿青举起了茶杯。
四个人,对着月亮,饮尽了杯中酒。
药老放下酒杯,看着对面的彩鳞。
“彩鳞姑娘,”老人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彩鳞愣了一下。
打算?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等萧炎回来,就是她唯一的打算。等到了,然后呢?
她看向萧炎。
萧炎也看着她。
“留在这里。”他说,“我们。”
彩鳞看着他。
“这里?”
萧炎点头。
“这里。”他说,“师父在这里,阿青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他顿了顿。
“你愿意吗?”
彩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这座院子。竹篱,药圃,龙涎草,旧油灯。一切都那么简陋,那么朴素,和她住惯的星陨阁完全不同。
她又看了看阿青。少年正紧张地望着她,眼睛里满是期待。
她又看了看药老。老人微笑着,眼角的皱纹很深。
然后她看向萧炎。
“你在这里。”她说。
萧炎点头。
“我在这里。”
彩鳞笑了。
“那就够了。”她说。
——
那天夜里,萧炎和彩鳞坐在门槛上。
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洒满银色的光。
阿青睡了,药老也睡了。整个千药坊都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彩鳞靠在萧炎肩上。
“萧炎。”她轻声说。
“嗯。”
“你说,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萧炎点头。
“师父说的。”他说,“这里没有日夜,没有年月。待多久都不会老。”
彩鳞沉默了一会儿。
“那萧霖他们……”
她没有说下去。
萧炎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们已经走了。”他说,“我们陪不到他们。”
他顿了顿。
“但他们走的时候,我们都在。”
彩鳞没有说话。
很久。
“萧炎。”她开口。
“嗯。”
“我想萧霖了。”
萧炎望着月光下的药圃。
“我也想。”他说。
他们沉默地坐着。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肩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
——
第二天,阿青起了个大早。
他跑进院子,发现萧炎和彩鳞已经坐在石桌边了。
“萧炎叔叔!彩鳞婶婶!”少年跑过去,“早!”
萧炎点点头。
彩鳞看着他。
“阿青,”她说,“今天还上课吗?”
阿青愣了一下。
“上、上啊!”他说,“我今天教您炼丹!”
彩鳞笑了。
“好。”她说。
阿青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跑进屋里,抱出一堆东西。丹炉,炭火,药材,玉盒,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彩鳞婶婶,您坐这儿!”他指着一个小板凳,“我先给您讲丹炉的结构,然后讲火候的掌握,然后讲药材的投放顺序……”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比划。
彩鳞认真听着。
萧炎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药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孩子,”老人说,“总算有伴了。”
萧炎点头。
“她也是。”他说。
药老看了他一眼。
“你呢?”老人问。
萧炎想了想。
“我也是。”他说。
药老笑了。
他伸出手,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按在萧炎肩上。
“那就好。”老人说。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阿青每天早起,给彩鳞上课。从辨认药材到掌握火候,从研磨药粉到成丹收炉,他把所有会的东西一样一样教给她。
彩鳞学得很慢。
她毕竟不是炼药师出身,很多药理听了就忘,很多手法做了一遍还是错。但她从不气馁,错了就重来,忘了就问,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阿青教得很有耐心。
他从没见过这么认真的学生。他讲一百遍,她就听一百遍;他示范一百次,她就练一百次。
“彩鳞婶婶,”有一天,少年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这么认真啊?”
彩鳞想了想。
“因为你在教。”她说。
阿青愣住了。
“我教你,你就认真学?”他问。
彩鳞点头。
“对。”她说,“你教我,我就认真学。”
阿青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彩鳞婶婶,”他说,“我以后一定把我会的都教给您。”
彩鳞点头。
“好。”她说。
——
萧炎有时候会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
师父还在,阿青还在,彩鳞在身边。日子简单,安静,没有纷争,没有离别。
但他也知道,时间不会停。
不是这里的时间不会停,而是有些人,注定要往前走。
那天晚上,药老把他叫到后院。
老人坐在石桌边,面前摆着那卷泛黄的地图。
萧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他说。
药老抬起头,看着他。
“萧炎。”老人说,“为师有件事想问你。”
萧炎等着。
药老指着地图上那条红线。
“这条路,”老人说,“你走完了吗?”
萧炎看着那条红线。
从乌坦城,到迦南学院,到黑角域,到中州,到星陨阁,到天罗大陆。
他点点头。
“走完了。”他说。
药老看着他。
“走完了,”老人问,“还想去哪儿吗?”
萧炎愣了一下。
想去哪儿?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这一生,从乌坦城那个废柴少年开始,一路走到斗气大陆的巅峰。他走过无数地方,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
他以为已经走完了。
“我不知道。”他说。
药老点点头。
老人收起地图,放回木匣。
“不知道,就慢慢想。”他说,“想出来了,再走。”
他顿了顿。
“想不出来,就留在这里。”
萧炎看着他。
“师父,”他问,“您走完了吗?”
药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没有。”老人说,“还差一点。”
萧炎等着他往下说。
但药老没有说。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萧炎的肩。
“早点睡。”老人说,“明天还要陪阿青炼丹。”
他转身,慢慢走进屋里。
萧炎望着他的背影。
很久。
——
又过了些日子。
阿青的炼丹术越来越好了。他已经能稳定地炼出三品丹药,偶尔还能碰一碰四品的门槛。每次炼成新丹药,他都要捧着跑去找药老,让老人品鉴。
药老每次都认真看,认真点评。
“这枚火候还差一点。”“这枚成色不错,继续努力。”“这枚……嗯,比上次好。”
阿青每次都认真听,认真记。
彩鳞的炼丹术也进步了。她虽然还是经常失败,但已经能独立炼成一品丹药了。每次成功,她都会把丹药收好,说是阿青教的,要留着做纪念。
阿青听了,脸红红的,但眼睛亮亮的。
萧炎看着这一切。
有时候他想,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但有时候他又会想起药老那句话。
还差一点。
师父差的那一点,是什么?
——
那天夜里,萧炎又去了后山。
不是星陨阁的后山,是千药坊的后山。这里也有一座小山包,山顶也有一棵槐树,比星陨阁那棵小一些,但也长得郁郁葱葱。
他坐在树下,望着远处的天。
这里的天永远是灰白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今晚不知为何,灰白的天幕上透出一点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发光。
脚步声传来。
他没有回头。
彩鳞走到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她问。
萧炎点点头。
彩鳞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望着远处那一点淡淡的金色。
很久。
“萧炎。”她开口。
“嗯。”
“你心里有事。”
萧炎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说,”他开口,“他还差一点。”
彩鳞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那一点是什么。”萧炎说,“但他不说,我不好问。”
彩鳞想了想。
“也许,”她说,“不是不能告诉你。是时候没到。”
萧炎看着她。
“时候?”
彩鳞点头。
“就像你当年离开,”她说,“也不是故意不告诉我。是时候没到,说了也没用。”
萧炎沉默。
他想起当年离开的那天。他没有告诉彩鳞自己要去哪里,要去多久,会不会回来。
不是不想告诉。
是不知道怎么说。
“后来呢?”他问,“时候到了吗?”
彩鳞看着他。
“到了。”她说,“你回来了。”
萧炎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一点淡淡的金色。
很久。
“彩鳞。”他说。
“嗯。”
“我好像知道师父差的是什么了。”
彩鳞没有问。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
第二天,萧炎去找药老。
老人正在药圃里给龙涎草浇水。动作很慢,很仔细,一瓢一瓢,浇得均匀。
萧炎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水瓢。
“师父,”他说,“我来。”
药老没有推辞。
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萧炎一瓢一瓢地浇水。
“有事?”老人问。
萧炎点头。
“师父,”他说,“您说的那一点,是什么?”
药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了指那株龙涎草。
“这株,”老人说,“是你拜师那年种的。”
萧炎看着那株龙涎草。
叶片肥厚,叶脉舒展,长势极好。
“一千多年了。”药老说,“它还在。”
萧炎没有说话。
“你来的时候,”老人说,“它刚发芽。你走的时候,它已经长成。”
他顿了顿。
“你又回来的时候,它还是那样。”
萧炎望着那株龙涎草。
“师父,”他问,“您差的那一点,是它吗?”
药老摇摇头。
“不是它。”老人说,“是看着它长大的人。”
萧炎愣住了。
药老看着他。
“为师这一生,”老人说,“收过两个弟子。一个是你,一个是阿青。”
他顿了顿。
“你们都是好孩子。但为师没有看着你们长大。”
萧炎张了张嘴。
他想说,您看着我了的。您在我身上留了魂印,一直都在看着。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那不一样。
“为师差的那一点,”药老说,“是亲眼看着你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日子。”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株龙涎草的叶片。
“就像看着它发芽,抽叶,长高。”老人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他收回手。
“可惜,来不及了。”
萧炎沉默。
很久。
“师父。”他开口。
药老看着他。
萧炎蹲下身,与他平视。
“来得及。”他说。
药老愣了一下。
萧炎指着那株龙涎草。
“它还在。”他说,“阿青还在。我还在。”
他顿了顿。
“您看着它,就是看着我们。”
药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炎。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萧炎看见了。
“傻孩子。”老人说。
他伸出手,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按在萧炎发顶。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布满褐斑。
但掌心是温热的。
——
那天晚上,药老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炖鸡,炒时蔬,蒸鱼,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
阿青看得目瞪口呆。
“药、药老爷爷,”少年结结巴巴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药老笑了笑。
“好日子。”老人说。
他给每人倒了一杯酒——阿青还是茶——然后举起杯。
“来,”老人说,“干了。”
四个人碰杯。
阿青喝了一口茶,眼睛还瞪得大大的。
药老看着他。
“阿青。”老人说。
“嗯?”
“你跟着为师,学了多久了?”
阿青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这里没有日子,记不清了……”
药老点点头。
“那你学得怎么样了?”
阿青挺起胸。
“我学会辨认三百七十二种药材了!”他说,“会炼三品丹药!偶尔能炼四品!”
药老笑了。
“不错。”老人说,“比你萧炎叔叔当年强。”
萧炎在一旁无奈地摇摇头。
阿青高兴得脸都红了。
药老又看向彩鳞。
“彩鳞姑娘,”老人说,“你学得怎么样了?”
彩鳞想了想。
“会辨认一百多种药材。”她说,“会炼一品丹药。二品……偶尔能成。”
药老点点头。
“也很好。”老人说,“有阿青这个师父,你很快就能超过他。”
阿青急了。
“药老爷爷!”他抗议,“我、我是师父!”
药老哈哈大笑。
“对对对,”老人说,“你是师父,你是师父。”
阿青这才满意地坐回去。
彩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
吃完饭,阿青抢着收拾碗筷。
彩鳞帮他。
萧炎和药老坐在院子里,望着灰白的天幕。
“师父。”萧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