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高台边缘缭绕的残雾,仿佛踩在凝滞的时光之上。叶寒舟缓缓抬眼,目光穿过尚未散尽的金色光晕,落在被两名执刑弟子拖上来的身影上。
那人浑身浴血,月白长衫早已浸染成暗褐色,布料撕裂处翻卷着皮肉,领口那朵猩红曼陀罗在血污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朵从地狱深处攀爬而出的毒花。粗重的玄铁锁链缠绕双臂,腕骨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显然经受过非人的酷刑。正是慕容绝。
“天机阁主亲口供述!”一名执刑弟子高声宣读,声音冷硬如铁,字字砸落于寂静之中,“云绾月勾结外敌,篡夺圣令,意图重启血祭——此乃其亲笔画押之供词!”
他扬起一卷黄绢,纸面皱褶纵横,字迹歪斜颤抖,墨色深浅不一,有些笔画甚至反复涂抹叠加,似是在剧痛与挣扎中强行写下。台下长老群中,有人低声传阅,目光如针,再次齐刷刷刺向云绾月。
云绾月未动。左手依旧覆在圣令之上,指节微紧,青筋在皮肤下悄然浮起。沉水香的气息自她袖间逸出,比先前更浓半分,幽然弥漫,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喧嚣乱局隔开。她不看慕容绝,也不看任何人,只将视线垂落于掌心——那里符文流转,光影明灭,如同映照着某种无人能解的命运轨迹。
叶寒舟袖中手腕忽然一烫。
并非气运共鸣时那种温热激荡,而是一种异样的刺痛,尖锐如细针顺着经脉一路向上扎入心神。他眉峰不动,指尖在袖底轻轻一掐,以灵力压住体内翻涌的波动。
他闭了闭眼。
刹那间,一道嘶哑破碎的声音猛然撞入脑海:“我不是……棋子……我要他们……全都下地狱……”
是慕容绝的心声。
混乱、暴戾,夹杂着无尽剧痛与不甘,却无半分指向云绾月的控诉。那些被强行封印的记忆碎片在神识深处翻腾涌动——七大仙盟首座围坐密议,烛火摇曳,一人居高临下端坐主位,其余俯首称是,神情恭顺得近乎谄媚。
叶寒舟睁眼,神色未变,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光。
他侧身,对身旁负责镇守阵眼的青鸾阁弟子低声道:“他左肩第三处伤口渗血最快,若不及时封脉,恐当场暴毙。”
那弟子一怔,随即会意,点头上前,借查验伤势之名靠近慕容绝。
就在指尖触及其肩头瞬间,叶寒舟又补了一句,声音极轻,几不可闻:“有人让你死,也有人想你活。”
话音如风拂叶,却恰好落入执刑弟子耳中。那人动作微顿,瞳孔微缩,旋即低头掩饰,手中灵力悄然一转——非为压制神魂,而是短暂疏通经络,延缓生机流逝。
慕容绝浑身一震,五指骤然抽搐,瞳孔剧烈收缩,涣散的目光终于聚拢起一丝清明。
他抬起头,嘴角溢出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濒死的呜咽。
“我……我说的不是真的……”他声音沙哑断续,如同枯枝在寒风中断裂,“是他们……逼我的……那份供词……是抄的……不是我写的……”
全场骤静,连风都仿佛凝住了。
执刑弟子脸色骤变,厉喝出口:“你敢翻供?!”
慕容绝却不理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诸位长老,眼神浑浊却透着讥诮,最终停在南疆巫祝所在方位,惨笑出声:“你们问我……谁指使我?可你们……有没有问过……谁一直坐在最高处?”
话音未落,一口黑血喷出,溅落在冰冷石砖之上,蜿蜒如蛇,腥气四溢。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锁链哗啦作响,唯有胸膛尚存微弱起伏,像是一缕残魂仍不肯归去。
台下顿时骚动。
先前叫嚣最烈的南疆巫祝猛地低头,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骨铃,发出细微咔嗒声。昆仑虚一位长老皱眉后退半步,目光闪烁不定。蓬莱阁执事张了张嘴,终未发声,只是悄悄收回了前倾的身子。
窃语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最高处?……是指议事殿首座?”
“难道真凶不在外,在内?”
“难怪这些年……总有命令从暗处传来……无人知其来源……”
舆论悄然逆转,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云绾月终于侧目,看向叶寒舟。
两人目光相接,不过一瞬。她抬起右手,极轻、极快地拍了拍他手背,动作迅捷如蝶掠花枝,温柔得几乎令人错觉是幻觉,随即收回,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叶寒舟垂眸。
指尖微微蜷起,将那一触的温度藏入袖底深处。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只是将双手重新笼进靛青布袍之中,袖口那半片竹叶暗纹随风轻轻晃动,一如他此刻不动如山的心境。
高台之上,金光渐敛,圣令归于平静,缠绕其上的光链逐一消散,如同退潮后的礁石,露出原本的模样。人群仍未散去,对峙未解,局势悬而未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远处山门方向,又有脚步声传来,沉重而有序,踏在石阶上发出整齐回响,似有更多人正朝此处逼近,衣袂破风之声隐约可闻。